阿里

  
作者:毕淑敏
阿里。 阿里是一座高原——在我们这颗星球上最辽阔最高远的地方。 那时候,每年临近“五一”,老百姓捐赠的春节慰问品,才能运到阿里高原师。 和慰问品同时抵达的,还有信——整整一个冬天攒下的信件。军邮车像穿山甲似地拱雪 而来,明日还要满载而下。信从邮袋里像碎木屑般倾泻而出,将通信科的库房壅满。 “走!周一帆!去看信!””游星不由分说,扯起我就走。 我自然是极想早一点看到家信的。但是,不成。我是班长,高原师第一批女兵的第一任 班长。领导早已明确规定:军邮车到来的日子,任何人不得进入通信科私查信件,只有等待 有关人员将信分批分拣送出。鉴于出现过众军人哄抢信件,造成大量信件在山风中遗失的严 重事件,军邮车上山的那一天,通信科加派持枪双岗。 我没动,游星也终于没动。她父亲是高原师所属军区的副司令员。我是囿于小小的职 务,以身作则。她大概想起了威严的爸爸,要给老头子争光。 我们傻呆呆地坐着,面对通信科的石头房子,望眼欲穿。亲人们的最后信息,是去年十 月大雪封山前递上来的。整整一个漫长的冬季,那些信被翻得褴褛不堪,所有的话都像毛主 席语录一般,在梦中也能复诵。现在,就要有新的歌来代替古老的歌谣了。我的父老兄弟 们,在遥远的平原过了怎样一个冬天?噢,还有春天?这里的冰雪刚刚融化,那里按节气已 是夏天了。但愿他们健康平安,千万不要遭灾生病。若是好消息,来得慢一点也没关系,等 待充满焦灼也充满期望,像含一枚糖橄揽,值得回味。若是坏消息,千万不要来!还是让我 保存去年冬天最后的印象吧!不!不对!要是坏消息,还是快一点来吧!道路已经开通,可 以给家人寄钱寄药,附上一片迟到的孝心。实在不行,还可以向领寻苦苦央求,放我下山, 回家去看看,也许还赶得上……别想得那么坏,也许什么都没有发生,又接到一封平安家 信…… 炉子上的大磁缸咕嘟嘟地冒着泡,好像镀满茶锈的缸子底蹲着一只不安分的大蛤蟆,高 原气压低,水不到80度就开,冲不开茶叶。于是人手一个小水桶般的茶缸,成天蹲在炉台 上,煎出中药般浓郁的茶汁。 “哪天咱们下了山,喝用开水沏出来的茶,也许另是一番滋味,就像生苹果和熟苹果的 味道是不一样的。”心里想的是信,我嘴上却这么说。 游星不答话。她不喜欢我的故作轻松。 “信来啦!”有人在外面像报童一样高声呼唤。 我们腾地窜起,全然不顾高原上不许贸然奔跑的禁令。 第一批信件中,我两封,游星一封。 我忙不迭地撕开信封。动作太匆忙,连着信瓤扯下一缕,风筝飘带般耷拉着一目十行看 下去。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妈妈病了!急忙去看信尾处的落款,是去年十二月的 事。后来怎么样了?我亲爱的母亲到底是好些了还是更……加重了?我不敢把事往坏处想, 可不祥的预感像发面酵子,越胀越大。我手哆嗦着,揪出另一封信的芯,恨不能从纸背面看 出吉凶来。却是一位多年没见过面的亲戚写来的,听说我在高原,托我买妇科良药藏红花。 气得我直想把信撕得粉碎。妈妈,您老人家怎么样啦啊? 真是忧心如焚! “我这个同学来信骂我不够朋友,说她上封信问我的事,为什么不答复?谁知道她上封 信说的是啥?”游星把空信封摇得像把蒲扇,“怎么样?咱们到通信科去找信吧?” 这一次,我没有拒绝。宁愿挨批评,也不愿忍受这种煎熬了。 众人的目光,追随着我们:这俩兵胆子够大的,竟敢私闯禁地。游星义无返顾地走在前 面,好像她是我的班长。 通信科的岗哨枪刺闪闪亮。我稍踌躇,游星大步凛然地闯过去,像刘胡兰一样英勇。两 位哨兵大概从没碰到过这种情况,竟被震慑住了,或许以为我们有什么特许,竟一声未吭。 尽管我们对信件之多早有准备,还是对眼前的景象大吃一惊。 人们解开鼓囊囊的军邮袋的封口铁丝,成千上万封信就像窒息过久的鱼群,倾泻而出。 人们揪着军邮袋的犄角,拼命抖动,生怕有一封信掖在夹缝里,信像山洪暴发似地积聚起 来,淹到人们的膝盖、大腿根、直至腰腹……无数信件色彩斑斓地翻滚着,通信科的库房好 像信的游泳池。通信参谋们艰难地涌动其中,把一封封信分门别类拣好,然后马不停蹄地转 送给望眼欲穿的弟兄们。缺氧加上信的压抑使精壮的小伙子们气喘吁吁。 “嗨!你们是怎么进来的?”参谋孔博半个身子陷在信堆里,像发现了国境那边的特务 一样叫起来。 “像平常那样走进来的呗!”游星轻松地回答。 “既然进来了,就暂且不要出去。不然出出进进如履平地,你们挨不挨克我不管,我可 是担当不起。”孔博不耐烦地浑挥手,他手中恰好拿着一个硕大的牛皮纸信封,呼呼作响。 “那封信是我的?”我不顾一切地扑过去,信被摔得哗哗作响。 “你也没看,怎么就知道是你的?”孔搏不屑地瞄了一眼。 “只有我爸爸才会用旧牛皮纸袋子糊这种大信封,因为我说过一次,阿里路太远了,街 上买的信封不结实,都磨破了……”我几乎呜咽起来,去抢孔博的手。 孔博的眼珠瞪得像牦牛,他的嘴唇翁动,读出了信封上我的名字,然后把信郑重递给 我。 这是一封最新鲜的信,妈妈的病已经痊愈了! 我感激地冲孔博笑笑。他停止了选信,正关切地注视着我,他很高大,信的海洋把别人 堵到胸口,对他才到军装的第三颗纽扣。恰好那一片“海域”以白色信封为主,这使他更像 一座矗立在白色底座上的标准军人胸像,英俊潇洒。 孔博讨好地把卫生科的信件都递过来。我说:“咱们走吧!”我可不想在众目睽睽下拆 阅私信,半年的喜怒哀乐,浓缩到短短几分钟内,要真是再有什么揪人的信息,我也许会控 制不住自己的表情肌。 游星说:“不走。信还没拣完呢!出去了再想进来可不容易!” 孔博赞同游星,说:“留下帮忙吧!要是领导批评,我替你们说话!”眼睛却看着我。 想早些得到更多信的愿望,像饥饿中的食品,在不远处强烈地散发香气,我点点头,豁 出去了。 我们帮着分信,手忙脚乱。发现一封自己的信,就无所顾忌地撕开,贪婪地阅读。 “我们该走了。”游星懒洋洋地对我说,全失了刚才的锐气。 “为什么?不是说好了吗……”孔博比我还莫名其妙。 “该来的都来了。就是拣到天亮,也不会再有我一个便条了。” 游星打了一个哈欠。她并不像一般女孩在这种时候忙用手掩住口,而是大张着嘴,我们 看到她雪白的牙齿和柔软而鲜艳的舌头。 不知她的同学和她探讨的问题如何,她手里只有薄薄几封信。 我的信还远没有收完。一个军人对他能收到多少信,是有大致的估计的。犹如经验丰富 的老农预测自己能打多少斤麦子。 “好。”我说。既然妈妈病的悬案已经解决,我重新想起自己的职责。 “那你们把卫生科的慰问品带回去吧!”孔博似乎很想给我们多找点麻烦。 “不带不带!那么多东西,还不把人压趴下!反正人手一份,早晚都有我们的!我才不 当这苦力呢!”游星没好气地说。 “早拿晚拿自然都有一份,没人贪污你那份军饷,可袋里的货色是不一样的。”孔搏不 动声色地说。 这一手果然厉害,游星是什么都想拔尖的角色。慰问袋可不是制式产品,老百姓有钱出 钱有力出力,谁知道袋子里装着什么秘密? “在哪呢?”游星问。 成千上万个慰问袋堆积在一起,又是别一番景象,它们大多是红布缝制的,映出娶媳妇 般的热烈。每一个都裹得鼓鼓囊囊,显出莫名其妙的棱角,引起对内容物的无限遐想。 “你们随便桃。”孔博像一个慷慨的地主。 游星偏不听从指点,绕过大堆,直取单放的一小撮。 孔博不客气地说:“别动!” 为什么?我偏要动!游星才不管这一套呢,两把扯开绣着金色五星的花布袋,只见里面 是条绣花汗巾。“这有什么呀,我还不稀罕要呢!”游星嘟囔着。甩到一边,再接再厉地翻 找。 又扯开一袋。一双修长的鞋垫蜷曲着掉出来,上面绣着一对绿盈盈的鸟,丝线缠绕,十 分精致。 “这袋我要了!”游星抓着不撒手。 “先看看你能不能用吧?”我提醒她。 游星把小巧的脚丫从毛皮鞋里退出来,金鸡独立地比量了一下,长出一大截。那位痴情 女子是为一个有着修长足弓的高大男子预备下的。 “我可以把前面剪掉一截。”游星思忖说。 “多好的东西!那样岂不可惜!贪污和浪费可是极大的犯罪。”孔博抱着双肩,一副于 心不忍悲天悯人的模样。 “可惜啦?怪不得藏得这么隐蔽,原来是私房,给自己预备的!”游星将鞋垫甩回去, 嘴里不依不饶。 “这都是相好的众弟兄托我给留出来的,你们若是喜欢,就拿走。”孔搏说的是实情。 年轻的军人们在白雪皑皑的高原,抚摸着一个不相识的女子精美的绣品,当有许多美好的联 想。他们会在没人的时候,独自对着那花儿鸟儿发呆。夜晚,会有模糊而美丽的身影,穿行 于他们的梦乡。 “留着你们单相思吧!我们只想找点吃的,是吧?”游星冲我闪闪眼睛,示意我同她一 块清理慰问袋。 整整一个冬天的脱水菜和干羊肉,我们的舌尖已经不记得饱含汁液的食物是怎样的感 觉。顾不得矜持,我和游星流水作业,解开一个又一个小红口袋。 花生,走油了。瓜籽,哈喇了。沙枣,名副其实揉搓成砂尘一样的粉末。偶尔还有面粉 青油烙成的棵子一类吃食,被漫长的搓板路颠簸得风尘仆仆如出土文物…… 我们面面相觑。 “撤吧!”游星惨然叹了口气。 孔博也再找不出什么理由挽留我们了。 突然,我们闻到了一股奇异的清香。香味游蛇似的牵引着视线,我们看到一个毛茸茸的 粗糙袋子,“八·一”两个字都快粘到一起了。 “这准是个又胖又黑的丫头绣的。”游星很肯定地说,伸手去解带子。 “你怎么知道?”我挺吃惊。 “凡是这样的姑娘都比较笨。”游星是白而窈窕的,很自信地说。 孔博和我交换了一个眼色,自然是不赞成。但我们来不及说什么,那清香像滴入盆中的 墨水迅速弥散,笼罩了我们的肺腑。 我们头顶着头,凑近了绣工拙劣的小袋子。
协理员要我召开班务会,落实”一帮一”,“一对红”。 协理员是卫生科的政委,对我们女兵班抓得特别紧,什么都是他说了算。我想他既是 “协理”,就该以协助科长为主要工作,可科长除了医务以外全得听他的。 我们叫他“老协”,其实他的年纪并不大。眼裂很小,几乎都是黑眼球,注视你的时候 像只枪口。说话时喜作大幅度的手势,全不像高原上的人因为缺氧而动作粘糊缓慢,他是呼 呼有风,很有权威的样子。 “会议由你掌握,我参加。”老协拍拍我的肩膀。 虽已是五月,我们依旧穿着棉衣。透过里外两层布和厚厚的棉絮,我感到他手劲很大。 老协是绝不容许别人拍我们的,但他自己例外。 我根本不想当这个倒霉的班长。不是女人的功名欲天生弱,而是这个小官太难当。大家 都是同一天入伍,好像一胎所生的孪生姐妹,谁也不服谁。加上女孩子事多,今天肚子疼出 不了操,明天两个人闹别扭哭天抹泪……我可不愿负这么大责任! 游星想当,这我知道。将门出虎子,肯定也出虎女。我父亲不过是工厂里的一名工人, 从学徒到退休没领导过任何一个人。当然,我妈除外。 我把让贤的意思同老协说过,老协说:“让游星当,是她领导我还是我领导她?”我就 没法再说什么了。 “一帮一不就是自由结合,两人部愿意,就一对红了吗?”我觉得挺简单的事,干吗这 么如临大敌! “那怎么能成!你以为这是谈恋爱,王八瞅绿豆,对了眼就成,就一对红了?总要分出 个好坏,萝卜白菜搭配着来。要不,乌龟找王八还不成了一对黑!”老协谆谆教导我。 我的脸像涂了消毒酒精,先发凉后发烧。谈恋爱这些词,是女兵们的大忌。老协三令五 申不断强化,紧箍咒每天念三遍。我们终于像巴甫洛夫条件反射的实验狗,听到这个词就胆 颤心惊。老协是我们的直接领导,他说,只有忍着听下去。要是别人,当场摔给他一个脸 子! “只是班里谁算萝卜?谁算白菜?”我问。其实老协这个比喻并不精彩。在高原,萝卜 白菜都是极金贵的。 老协盯着我,不回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想来我这个当班长的,该算在萝卜堆里。其余人呢?我认为是萝卜的,老协没准认为她 是白菜,于是我说:“您看先把班上同志分成两组,再一对对掺起来,行吗?” 老协很满意我立竿见影的进步,大笔一挥,把我的班分解为两大阵营。他把游星归在白 菜堆里了。 会在女兵宿舍开。乍停了炉火,屋里凉得悸骨。女孩子们特有的冰清玉洁,窗户、碗柜 上悬垂的白色纱布,更增添了寒意。 游星把黑羊毛的皮大衣拉开盖在腿上。老协扫了一眼刚要说活,游星抢先道:“我有关 节炎。” “大家都像你一样,还怎么打仗!”老协依旧批评。 “大家绝不会都像我一样,我就是我。”游星很骄傲地说。 我真为游星捏一把汗。她聪明、能干、技术好,就是嘴巴太锋利了。 是的。没有人敢和游星一样。大家都规规矩矩坐着,会议进展顺利。蒙在鼓里的众姐妹 不知道自己是萝卜还是白菜,按照老协私下的方案,一一结成对子。 我和芦花一对红。说实话,她不该算白菜。人很内秀,长得温顺甜美、性格安安静静。 她是农民的女儿,真正的三代贫下中农。农村女孩能当上兵的很少,真是万里挑一。芦花不 知怎么就被挑上了。人们刚一看到她的相貌,就认为有这样漂亮脸蛋的女孩子一定很妖,待 发觉她确实是安分守己的女孩,便格外对她怜爱。也许她的一帆风顺,凭的就是这份长相上 的福气。 老协说我工作多,该有个省心的一帮一对象,就把芦花编给我。 “班长,以后你多帮助我。”芦花真会说,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开一次会,搞一项 活动,就好像重新认识一次。 大家都没事了,正准备散会,游星一把掀开大衣,站到地上:“报告!我有个问题。我 那一半红探亲去了,在这段时间内,我是否单独红下去?” 这是个疏忽。原本一一对应,偏巧游星那个伴家有急事,破例下山了。 老协一时愣住。 “请问,我是不是可以到别的单位找个人红下去,比如炊事班?”游星不失时机地抖出 自己的企图——她嘴馋爱吃。 “那不成。炊事班都是男同志。”老协这一回反应挺快,而且马上有了对策:“这样 吧!游星和周一帆结成一对红。至于芦花同志,和我结成一对红。怎么样?” 芦花笑眯眯的。大家都羡慕芦花的好运气。和协理员一对红,入党提干的把握大多了! “哟!协理员你不也是男同志吗?”游星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我……我是男同志不假,可我这个男同志同别的男同志不一样。我是你们的领导,相 当于……对,相当于中性。你们连我都信不过,还能进步吗?”老协咻咻吐气。 看来游星和我是要同甘苦共命运了。真有点打怵,和她在一起,只怕不知谁是萝卜,谁 是白菜。 谁知游星嘻嘻一笑,说:“协理员,那多余出来的是我也不是芦花呀!按理说,该我和 您一对红!” 老协无可奈何地摆摆手说:“算啦算啦!我倒有个发明,干脆你们三个组成个一对半 红,没准还成个新典型新创造呢!”
高原是地球苍老的额头。 高原是缓慢隆起的。它不慌不忙像个知道要赶远路的智者,有条不紊地跨过一层层台 阶。那种突兀陡峭而秀丽的山,是初出茅庐的乳儿,它们长不了多高就要夭折在精雕细刻的 险峻中,犹如儿童搭起的单薄的积木。只有浑重的看不出膨胀的然而却是持之以恒楔而不舍 的堆积,才能铸造出最高但最寂寞的莽原。 高原的景象不应该是凡人所能看到的。它在冰雪的冷藏中保存了亿万斯年,严守着它生 成时的模样。冰川织就的长纱逶迤几千米,将它包裹得如同一具白色尸身。它会冷不丁刺出 锋利的匕首,将胆敢窥视它奥秘的人,解剖为血腥的尘埃。奇寒而咸猛的山风,犹如铁制的 鬃毛,每一根都可以扫瞎你的双眼。高原有无数透明的吸盘,像硕大无比的章鱼,贪婪地吮 吸着活的生命的每一根羽毛每一次呼吸。它把偶然穿越的飞鸟和勇敢的探险者,游戏般地摆 在雪的祭台上,一任它们百年新鲜。 高原是那样的浑然一体:国界横贯高原,是一道稀疏的篱笆。 高原师就是看守篱笆的人。 看守篱笆自然需要勇敢和机智,但你首先是要学会不被高原扼死。要活得健壮,活得潇 洒。 聪明的游星终于错了一回,那个做工毛糙的慰问袋,不是什么黑胖姑娘绣的,而是广东 湛江某小学的少先队员们寄来的,要求亲爱的边防军叔叔们把袋里的葵花籽种到国境线上 去,这样葵花盛开的时候,我们就有了一条金色的国界。 “这群孩子真是,大老远的捎点瓜子来!”芦花叹了一口气。 游星嗑开一粒,顿时浓郁的清香熏着我们的鼻子,使人精神陡然一振。 这是成熟的种子所具有的属于绿色植物的味道。 严格说起来,葵花籽可不是瓜子,瓜子是炒熟了的,葵花籽可是有生命的。 “我说游星,你别吃了好不好?要嗑,炊事班的库房里有几麻袋瓜子。凭你跟他们的交 情,能要一脸盆回来,于吗非吃这有数的东西!”我看不惯游星的饕餮。 “炊事班那瓜子能吃吗?都是山下基地炒好了运上来的,还能嗑开吗?周一帆,你心疼 了是不是?可我也没吃你那一份啊?来,拨堆,按咱们班人头数分,我绝不多吃多占……” 她抖起小袋子,哗啦啦,倾倒在床单上。 “我的床单刚洗过……”芦花嘟囔。 葵花籽饱满硕大,略微带点紫色,每一枚都有粗细两道匀称的白杠。 那一刻,突然很静,听得见山风在石头曲折的孔隙蛇行时的呜咽。 游星把一粒抵到嘴唇的葵花籽又放下了。却仍不服软:“这帮小家伙也真够呛,单知道 边防线上有叔叔,就不知道有阿姨了吗?” 芦花用手指叉起葵花籽,又听凭它们从指缝流下,说:“真是好种子!怕是一颗颗挑出 来的,难为他们了!班长,你给湛江的小学生们写封回信吧,就说在最高的雪山上,既守卫 着男边防军叔叔,也有守卫的女边防军阿姨……” “这不是废话吗?既是女的,必是阿姨。还有男阿姨吗?”游星又在吹毛求疵。幸好她 还没当场纠正芦花把湛江念成甚江。 吃苦受累的事总是班长来做。大家决定由我执笔给孩子们写封回信,就说驻守在祖国西 部阿里高原的解放军阿姨收下了葵花籽和他们的一片心。谢谢啦!只是这里是海拔五千米以 上的雪山、奇寒缺氧,国境线上又很不安宁,种不成金色葵花。请他们原谅。 “我给你糊一结实信封。从咱们这儿到那个港口,恐怕有一万里地。”芦花找剪子和浆 糊。 “把葵花籽搁炉台上烤熟了吃吧?病房里还有炉火。”游星跃跃欲试。 “咱们不能试一试吗?国境线当然不可能了,就在咱们院子里挖个坑。”我终于把心里 的想法说出来,主要是这些小炮弹似的种籽太可爱了! “地越瘦,种子越得壮。真没准能活呢!”芦花开始挑种子。她是农民的女儿,说到农 活,立刻抖擞起来。 “好吧!我就等着吃咱们自个儿种出来的瓜子啦!”这就是游星表示赞同的方式。 “那这封信咱们就先不发了。明天就种,现在正是高原上最暖和的季节。”我郑重宣 布。 剩下的时间,干什么呢? 高原的夜晚,很长很黑。 我们不能到外面游荡聊天。一是有狼二是怕老协说影响不好。三个人经年累月活在一个 屋檐下,谁家里有什么事,小时候有什么经历,早已在无数次晾晒后再无一丝新鲜的水分。 “打扑克吧!”游星不知从哪摸出一副牌,镀着塑料膜,十分精美,显然是篱笆那边的 货色。高原师里极少见。 “哪来的?”我问。“这是四旧。”我补充。 “我一不能偷二不能抢,只能是人家送的呗!”游星挑战似的把牌洗得像旋转风车, “这是新的。” 芦花好奇地抚弄着牌。 游星干脆做出要把扑克收起来的样子。 我要坚持不让玩,除了显出胆小,也会失去群众。“玩吧!不过咱们把灯熄了,打着手 电玩。要是万一老协来了,咱们就装睡。”我咬着牙说。 大家相视一笑。共同去做一件诡秘的事情最能增进友谊。 芦花不会任何一种打法。我们从“争上游”开始。 突然,有人敲门。 我们立即屏息,熄了电筒。窗帘原本就掖得严严实实。只要我们坚持住无声无息,敲门 人就应该以为我们睡下。自动离去。 来人不急不恼,徐缓然而顽强地很有风度地敲着,大有鏖战到天亮的气概。 “谁这么讨厌!我去看看!”游星用哈气吐出这句话,蹑手蹑脚地从窗帘缝往外瞄。 这能是谁呢?年轻的军人,是绝不敢在这种时分私闯女兵的深闺。号称中性的老协倒是 时有巡察,但他会在半里地外嚎得震天响,以示自己的冰清玉洁。 其后的情景,却是我再也想不到的。 游星突然把五个手指头一个关节一个关节地伸直,红的桃心黑的桃心(帘缝的月光将它 们染作皂灰)像被扇子扇着,一片片坠地,又柔韧地弹跳起来,像一块块破碎的气球皮…… 游星脚不点地闪到门前,风一般扑到外面,却没有忘记把门重重掩死。 我和芦花呆坐在黑暗中,看着地上和手中的牌…… 片刻之后,游星又折返回来:“周一帆,把你的喝水杯借我用一下。他渴了。我的杯子 在别处。”说着,不待我应声,掳了杯子,又到自己盛白砂糖的罐头盒里掏了两把,沏了 水,双手端着往外走。 “来了客人,叫屋里坐吧!”芦花拍着床单说。 “外边挺好。”游星头也不回出去了。 屋外是什么人?惹得尊贵的司令员的千金诚恐诚惶? “你去看看。”我指示芦花。 “是个男的。”芦花探回来。 我点点头。意料之中,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同性已不会使人如此振奋。 “这个人我见过。最近常来找游星。这副扑克就是他送的。”芦花像往一堵危墙上加 砖,一句一斟酌,很小心地补充。 我感到一种异样的气息扑向我们这一对半红。 “好像是个老百姓。”芦花没多大把握地说,“总披着皮大衣,瞅不大清楚。” 这倒有点奇怪。游星纵是谈恋爱,军营内多少英俊潇洒的小伙子尽可以挑选,为什么偏 相中了一位老百姓? “我得去看看。”班长的职责使我义不容辞。 五月的高原之夜,宁静淡远,冷寂的天穹蓝得像一块硕大无朋的宝石。宝石的边缘有犬 牙交错的裂隙,那是被雪峰针芒样的尖锐所剔开的,高原的夜空之上,一定有一只巨大的蓝 色水囊,它在午夜时分悄然崩毁,无数股晶莹的蓝汤倾泻而下,浸泡着冰雪,浸泡着歪风, 浸泡着赭石上的苔衣和蚂蚁细小的眼睛…… 无所不在的蓝光妨碍了我的眼睛,过了一刻才在远地中找到他们。游星像一团蓝色的星 云,发出窃窃的低语和无缘无故的笑声。她的额头像蓝色瓷器,反射着柔光。她微笑的时 候,牙齿是蓝色的,好像刚在春天里嚼过马莲花。她挥手的时候,指甲也是蓝色的,仿佛用 矢车菊花瓣染过。她的眼白也是蓝的,像高原最深遂的湖泊…… 那个男人倚在一束斜打的灯光处,个子不高,但很笔直。穿着皮大衣,衣领隐没在半竖 起的领口内,看不清有无领章。灯光勾勒出周正的鼻梁和紧抿嘴角的下巴……一张很强韧的 脸。 他确实是个老百姓。因为他没戴军帽,留着看似随意实际很讲究的发式。 就是这个男人使游星变得娇柔婉约,我不由仔细盯了他两眼。 游星还我杯子。杯底还残留着厚厚一层尚未化完的白糖。战士每月的白糖定量是很苛刻 的,游星这一次大约用去了月供给的一半。
不知道阿里高原的土地算不算肥沃,这里从来没有人工种植过作物。向阳的山坡上偶尔 披挂着萎琐的地衣,实在说明不了什么。我们三个女兵,种下了这块荒漠有史以来第一株葵 花——来自亚热带的种子。 此后的日子,我们天天趴在那块土地上看。亿万年的永冻土层,被我们用铲焦炭的平头 锹翻开表层之后,很快又愈合成坚硬的盔甲,看不出一丝孕育生命的迹象。 大相无形的高原啊! 高原的五六月之交,很难说清它的时令。正午时分,已觉出微煦的暖意在半空缭绕。寒 凉的地气像一块森然冷玉,平行地向地心深处沉去。要是忽略掉突袭而来的暴风雪,基本上 相当于平原冬未春初的日子。 然而那些跋涉过万水千山的种子们,大智若愚地潜伏着,犹如最有耐心的士兵。 要不是芦花再三告诫,游星一定会刨开泥土把种子抠出来瞧瞧。好脾气的芦花在其它事 上通融,惟有种地,像真正的老农固执坚强。 终于,向日葵探出一片极小极小的叶子。我们围着火柴头大小的莹莹绿色欢呼跳跃,然 后马上就心慌气短,捋着太阳穴蹲在地上。高原缺氧,原是禁不住手舞足蹈的。 “葵花长得太慢。以后我每隔三天看它们一眼,也许才能觉出点变化。”游星说。 葵花先伸开两瓣对称的叶子,像肥厚的小巴掌,仿佛想从高原的天空掬走点什么。然后 突然在某个早晨挺直腰肢,前仰后合地向上攀去。 我们浇水施肥,但它们并不加速长大以报答我们的苦心。芦花叹了口气说是缺太阳。营 房设在大山的心口,据说是极有战略眼光的选择。一旦发生战争,敌机偷袭时,会一个跟头 撞到嶙峋的山石上机毁人亡。 也许将来打仗时,我们可以占个大便宜,但和平时的向日葵很不茁壮。它狂热地崇拜太 阳,每天从东方刚露出迷蒙的白色,就倾倒身躯朝拜,犹如一枚枚弯曲的绿钉。 高原是地球上距太阳最近的地方。高原的阳光最清洁最纯粹,像一面面闪亮的银箔。 高原的阳光虽然明亮然而冰冷,极白极尖利的亮线松针似的射向你。皮衣被刺穿了,棉 衣被刺穿了,可你依然感到冷。阳光携带过温暖,但高原的风把阳光剥细了,只剩下一条条 银线,不动声色地普照着你。 太阳顾不上一往情深的小向日葵。它有那么多冰雪需要融化,那么多江河需要濡养。小 小的向日葵算得了什么呢! 不知道怎样帮助这些亚热带来的植物。特别是冰冷如汁的黑夜,它们一定在无望地呻 吟。也许给它们披一件棉袄?或者远远拢一堆篝火? “随它们吧!要是命大,就能活下来。反正咱们是尽了心了。”芦花听天由命地说。 向日葵的劫难还不止这么多,早晨游星出去刷牙,吐着牙膏沫骂起来:“谁这么缺德! 居然在我们的向日葵地里撤尿!有本事的,站出来再撒一泡!” 不知什么人,半夜小解,不辨东南西北,冲着我们的向日葵乱浇,小苗东倒西歪。 我去拉游星。一个女孩家,大叫大嚷,总是不雅。 游星蝶蝶不休:“你说秋后这瓜子还能吃不能吃?全是尿臊味!” 她想得还挺远!我说:“粮食也施肥,你还不照样吃!” 游星说:“那可不一样!猪粪发过酵,这人尿可是新鲜的!” 芦花将我拉到一边:“班长,快叫游星别骂了!那尿是老协撒的。”说罢,蹲下身去, 用手指把稀泥中的小苗扶正。 “你怎么知道?”我问。 “老协最近常找我谈心。我走远了,偶一回头,看见了……”芦花一副将功补过的神 情。 看芦花这么不怕脏臭,游星也闭嘴了。 一个游星经常外出就够操心的了,又加上芦花!还有我自己…… “洗澡去!洗澡去!锅炉干烧半天啦!”老协阴沉着脸大吼,游星的叫板他听到一个尾 巴。 狮泉河畔停着一辆怪异的车——像一条浑圆的绿色海豚,有呼呼的蒸气像鲸鱼水往似地 喷吐云天。 这是洗澡车。整个高原师只有一辆,在崇山峻岭不停地跑,也要半年左右所有的哨卡才 轮流一遍。每逢洗澡车行临,战士们都拿出最好的吃食招待,其规格几乎等同军区司令。要 知道,在银妆素裹的高原,能脱得赤裸裸洗一个热水澡,真是莫大的享受。 轮到女兵们洗澡,老协提前几天就通知各单位,要闲杂人等届时万勿靠近洗澡车。我们 端着脸盆甩着毛巾走在路上,机关院落里空无一人。 我们放肆地把军帽摘下来,让难得见到阳光的头发,在风里飘荡一回。老协平日要求极 严,不让我们把一丝头发暴露在外边。我发际低,脖子后面的细发,几乎长到脊椎骨。要把 它们提拢起来,统统塞进军帽,揪得皮肉生疼。我想古代所谓的头悬梁,大约就是这个滋 味。 高原之上,人无分男女,所有的曲线都被棉衣的橡皮抹平,只有头发在昭示男女有别。 老协有道理。 近看洗澡车更像一辆囚车,只有一个门,窗户极小极高,四周完全密闭。内设更衣室和 淋浴间,还有附属的上下水设备和烧汽油的锅炉。当然,最主要的是要有驾驶室,这样洗澡 车只要开到有水源的地方,发动马达抽水,点燃蔚蓝色火苗的汽油炉,就会有热水自喷嘴涌 出。 这大概是全军海拔最高设备最好的浴池了。 半年享受一回,又能管多大用呢?洗澡车又很娇贵,一天不是这坏就是那坏。一到战备 紧张,先把洗澡车开到深山里掩蔽起来。它的存在,并不真是为了解决大家的洗澡问题,只 是表示一种关怀的象征。 甭管怎样,今天轮到我们彻底地洗涤身上的污泥浊水了。 洗澡车内容积很小,只能容纳几个人。我们这一对半红,安排在最后。空间被前人使用 得极热,一团团水雾奶油一样粘滑,令人窒息。 “要是你们不反对的话,我就把窗户打开了。”游星说。 我们俩反对也没有用,根本不等我们表态,游星就嘭地一声,把像轮船舷窗一样的小圆 玻璃窗推开了。 水气拥挤着朝外逸去。不明底细的人,一定以为这里爆炸了一颗鱼雷。 “妈呀!有人在偷看!”芦花一声惊叫,双手交叉捂着前胸,慌忙蹲下了。 我们全都蹲下了。大家人鱼似的,赤身裸体水淋淋,毫无自卫能力。这可如何是好? 还是游星比较沉着,她抹抹脸上的水,问:“看的人在哪?” “在哪?在哪……”芦花一手护胸,好像她那儿受了致命的伤,另一只手鸡啄米似地乱 指,真是吓得不轻。 “你们俩别动,我来看看,”游星挺身而出,轻轻走过去先用手合上窗户,然后用手抹 去另外一块玻璃上的水气,踮起脚向外观察。 我认真判断了一下形势,其实我们挺安全的。窗户很高。一般人没有两米以上的身材, 绝窥不到我们。除非他像壁虎贴在墨绿色的车厢外,光天化日之下,几乎不可能。 游星被水贴在额头上的眉毛,猛然耸立起来:“一帆,你看!” 我颤颤地凑过去。说实话,尽管从理论上讲是安全的,但在这种没有任何衣物保护的情 况下去观察有无男人,着实令人恐惧。 洗澡车左边就是参谋们的宿舍。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房屋是傍狮泉河而建,洗澡车也必 须择水而栖。 道路空荡荡,偶尔有夹着卷宗的人走过,脚步匆匆,凛然正气,绝没有驻足窥测的企 图。 整个营区酣睡般正常。 “芦花,你是不是看错了?”我问,记起自己班长的职责。 “没……你看看窗户里头……”芦花惊悸未消。 “一帆,你的真正的侦察兵的不是。。”游星惋惜地说。 我再次把玻璃上积聚的水气抹净,终于看清了…… 在洗澡车对面的房间紧密的窗户后面,我看到许多双年轻男子的眼睛。他们的眼球很湿 很亮,像一种奇怪的含有很多浆液的黑果子。当然他们的身影不是凝然不动的,他们各自在 窗前忙碌,好像有许多必须凑着光亮才能干的事情。他们把背影对着同伴,他们的脊梁一定 是一本正经的。他们青春的面庞被窗榻分割成不规则的图案,经过双层玻璃的折射,变得虚 茫而模糊,惟有黑色的“果子”被放大了。像吸人魂魄的幽灵。 “不要脸!流氓!让他们的眼珠子都瞎了吧!”芦花像个巫婆似地诅咒。 “其实,他们又能看到什么呢?”一向炮仗脾气的游星,这回竟出奇地冷静。 真的。纵是将小窗完全打开,也只能看到水雾迷满中一缕缕长发,至多看到一截脖子, 像一张小半寸相片,其余什么都枉然。 “我在家穿游泳衣时,露的可比这多多了!这有什么大惊小怪!”游星昂首阔步地回到 莲蓬头下,不以为然地说。不知是对芦花,还是对那些不可能听见这话的男人们。 芦花蹲在地上,使劲揉搓自己的身体,仿佛要像蚕似地蜕掉一层皮。即使都是女性,她 还是顽固地不肯脱去背心短裤,白色的内衣贴在肌肤上完全透明,除了不舒适不便当以外, 什么作用都不起。芦花松松垮垮地套着它们,心理上安全许多。 游星自由自在地伸展胳膊腿,在如云的泡沫中吹着气说:“看吧看吧。谁爱看谁看好 啦!” 我又朝窗外望望。刚涂沫干净的那方玻璃又罩上稀薄的水网,影影绰绰,并不分明。但 那些黑亮的“果子”依然在,仿佛一座丰收的果园。 高原师没有女兵,我们是第一批……高原气候恶劣,家属法随军……高原关山万里,官 兵几年才能探一次家…… 洁白的泡沫从下水道流出去,婉蜒一条香溪。 密集的银丝,缠绕着我们。性急的游星把水量加大,水柱便像细细的鞭子,抽打着她光 润的胴体。 游星在水雾中出奇的美。她是属于那种脸上一般身段却极好的女人,这种女人该在热带 生存。臃肿的军衣毁坏了这份天赐的福气。最冷的时候,我们要在棉衣里套一身绒衣绒裤, 棉衣外罩一件老羊皮袄。就是在高原最温馨的夏天,游星也不敢脱去棉裤——她有关节炎。 “喂,你穿上裙子,一定很漂亮!”我忍不住赞赏游星,就算我们同屋,平时也没有机 会这样细致地打量对方。水中的游星,仿佛是另一个陌生的婀娜少女。 游星没有答话,伸过手来,把我的水龙头拧到极大,霎时,耳边一片轰鸣。我和游星仿 佛站在巨大瀑布的水帘后面。 “我问你,你可一定要说实话。实话多难听我都不怕,可你别骗我。你骗我,我会恨你 一辈子!”游星把黑发垂下来,我们躲在她的黑发后面,好像一顶油亮的帐篷。芦花听不 见。 “什么事?这么严重?”我想一定同那个夜晚来访的男人有关,不由得抖擞精神,“我 一定如实说。” “你收到过……有人给你写过……就是那种信吗?”游星突然结巴起来。 嗨!我还以为是她的秘密,没想到是刺探我的秘密! 那种信,我们彼此都心照不宣。师里三令五申不许谈恋爱,老协更是像猎狗一样灵敏。 但总有胆大包天的军人,利用种种手段,表达爱慕之情。我想每个女孩都收到过那种信,大 概以芦花最多。她是农村出来的那些小干部理想的贤妻良母型的女人。有的人书法华丽、词 意高深,芦花摸不着头脑,还请教过我。但这种事,大家都讳莫如深。让老协知道了,张扬 得到处皆知,一是要处理对方,二是要批评教训你,好像是你不检点,才惹来的事。 像游星这样刺刀见红问的,还真是第一遭。 但我却得如实回答。有一种人,你可以不喜欢他,却不能欺骗他,因为他对你很真诚。 “有。”我很困难但是很清晰地回答她。就在前两天,我还收到孔博一封信。他笑嘻嘻 地跑来找我,说是从库房的旮旯里又扫出我这封信——这在通信科是常有的事,当时太忙乱 了。大家不但不埋怨,还有几分高兴,又多了一番亲人的抚慰! 我看看信皮,牛皮纸糊的,我家的地址,只是字迹陌生…… 他像执行正常的公务,放下信就走了。 真够难为他的,还假贴了一张用过的邮票。当然邮戳不完全。不过高原上的人缺氧,双 眼昏花,没有人注意到这处破绽。 一切惟妙惟肖。我正不知道该如何给他答复呢! 这些我当然不能都告诉游星了。我一边恨孔博,咬牙切齿地咒骂他破坏了我的安宁,一 边心中暗暗沾沾自喜:孔博是优秀而英俊的军人,他在信中说了我那么多好话…… “可是,从来没有任何人给我写过那种信,为什么……为什么……”游星仰起脸,闭着 眼睛,任凭水帘在她脸庞爬行。好像她渴极了,要喝这种不开的生水。 我无法回答游星的问题。我不是那些小伙子,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追求那么美丽而能 干的游星。
星期天。 我们缓缓沿着狮泉河行走。 高原的河水像一团团轻柔的绸缎,抖着雪青的浪花,翻滚着一个个湍急的漩涡,滔滔远 去,总觉得这河的名字诡谲雄奇——狮泉河——是狮子像泉水一样跑过来还是泉水像狮子一 样跑过来? 总觉得这河里的水古老而复杂,全世界的水汽浮升为云,在宇宙飘啊飘,遇到高原耸入 天际的屏障,坠落为雪。它们一层层绵绵地降下来,,在半空中就凝因为冰。它们摞在高原 上,像压缩过的饼干,沉睡了亿万斯年。终于有一天,融化为水,汇入这条浩瀚的大河,完 成了几万里几万年的一个轮回。每一滴水都幽远而神秘,从高原出发,走进印度洋。 “咱们除了像个磨道上的驴,走哇走,就不能想点别的事干吗?”芦花发起难来。我们 已经走出营区很远了。 “回吧。打扑克或是侍弄葵花。”我转过身。 “咦?这是什么?”游星眼睛尖,或者说她总在东张西望,企图发现点新鲜玩艺。 河边有一具泄了气的橡皮筏。松软干瘪,如同鱼皮。 “哪都没坏,充上气就能浮起来。”游星惊喜地说。 “咱们这儿怎么会有这东西,又不是海军?”芦花也来了兴趣。她从小在山里,没玩过 船。 高原师经常收到莫名其妙的装备。有一回运来一台巨大的电冰箱。“真是越渴越吃盐! 还嫌我们这儿冷得不彻底?漫山遍野都是冰箱,比它的个儿可大多了!”老协气得直哼哼。 其实,这是上级机关配给医疗部门低温保存药品的,同冰天雪地并不是一回事。但即使这 样,那个冰箱也毫无用处,因为只有每天晚上才用柴油发电机供几个小时的电。 “甭管哪来的,咱们今天有事干了!”我兴致勃勃。 游星像拽一具尸体,把橡皮筏拖到汽车营。 “喂!气泵在哪?请给我们的皮笺子充上气。要快!”游星颐指气使,带着天然的命令 气味。 一个小战士乖乖照办了。其实,用不着游星这般喝三吆四,换上芦花款言细语地恳求, 或是我公事公办地商讨,事情也一样能成。最基层的士兵对待女孩子们,又同年轻军官们的 外冷内热不同,他们毫不掩饰对女兵们的惊讶与爱护,使我们有所向披靡的特权。 有了船还得有桨。路过不知哪单位的焦炭堆,游星顺手牵羊夹了两把铁锹。 现在,万事俱备了。 沾了水的橡皮筏子一改在涸岸上的卑琐,油光水滑仿佛一只海豹,映出我们三人变形的 影像。 最后一瞬,我迟疑了,不管怎么说,在场诸位中,我官阶最高,要对大家负责任。天已 晚了,河水雪白的鬃毛尾梢已沁出墨水般的蓝光,夕阳在远处雪山的缺口处徘徊,浪涛凹陷 处汪着粉红,像漂浮着花瓣。 “船长,快上来!开船啦!”游星看出了我的犹豫,抢先跳上船,向我招手。 芦花也跳上去,扶着铁锹桨,咯咯笑个不停。 上就上!狮泉河的水没有负载过船,我们在河边生活了这么久,还不知道河里是什么风 光! 我双脚一踏,像踩了西瓜皮,险些滑倒。小小的橡皮筏陡地增加了一个人的份量,吃水 很深,就地旋了一个圈。游星用铁锹一撑,锹上的煤屑汇成一股黑水,橡皮筏子疾速地驶离 岸边,” 好惬意呀!游星和芦花双人持桨,奋力向前,配合挺默契。我雄踞船头,像一位真正的 船长。 狮泉河绝不像我们在岸上看到的那般温良,连风也霎时变得狞厉起来。像皮筏子像一粒 黑色的弹头,顺着斜刺的水流疾速进入了河中心的主航道。 狮泉河像一道粗大的灰色绳索。远看它毛茸茸的,仿佛棉纱般松软。近看也依然膨松, 好像少女未曾编紧的辫子。惟有深入到它的中央,你才发觉它有一根铁的主干,所有的浪花 都盘绕它旋转,这根铁索越拧越紧,牵引着所有胆敢进入它的水域的漂流物。 波峰浪谷像狭窄山路应接不暇地急转弯,把橡皮笺子打得措手不及。 我们依然很兴奋。剧烈的颠簸给人驾驭骏马般的成就感,我们像鸭子一样叫着、笑着, 说着谁也听不清的话,波浪的喧嚣遮蔽了所有声音,只见彼此大张着嘴巴。 残阳在雪山缺口处虚晃,半边河水已聚为幽蓝,仿佛变为两条径渭分叫的河流,深不见 底地托举着我们,汹涌西去。 直到这时,我们才发现大事不好。最可怕的是我们非常轻快,根本不用举桨费力,皮筏 子就箭一样在水面窜行。 营区已经像远古的神话,落在身后。游星试图将皮筏扭出主航道,拐入旁侧较缓的水 流,狮泉河大智若愚地把她的努力化为泡沫。水流与水流之间,有着人所不知的极严格的界 限,绝非轻易可以跨越。 怎么办呢?昏暗中,我们的脸忽上忽下苍白浮动。 “要是我不鼓动班长上来就好了。”芦花带出了哭音。 “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我顾不上责怪别人,也顾不上责怪自己,忙着察看地形。 两岸的石壁像电影胶片一样,瞬忽即过。橡皮筏子浮力很好,一时半会儿不会翻沉。可 我们要回家!回到严峻而亲切的军营! “只有一个办法了,跳下筏子,游到岸上。”游星咬着下唇说。 “可我不会游泳啊!”芦花抽泣起来。 “别哭!越哭水越多,我们就更回不去了!”我先稳住芦花,虽然自己也恨不能掉泪。 我略通水性,但在这样宽阔的河床和冰冷的水中,我不知自己能否成功地游到岸边。 “别怕!我带者你!”游星很义气地说。 芦花不相信地看着游星。不是不信她的允诺,而是不信她的技术。 河道稍稍变窄,但流速也相应加快。橡皮笺子像流利的滚珠,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被 冲出国界。 游星已经在做下水的准备了。 “先别忙!容我再想一想。贸然下水,凶多吉少。别忘了咱们是一对半红,要是缺斤短 两,可就当不成先进典型了!”我想说句玩笑话缓解一下气氛,没想到更添凄凉。 “最后做一次努力。芦花,你不会水,无论出了什么事,你都要搂紧橡皮筏子。游星, 咱们两个齐心合力,把船头扳离激流,驶向岸边!”我开始行使班长的权力了。 “一帆,你和芦花坐着别动。让我一个人下水试试吧!”游星显出英雄气概。 “开始吧!”我不让她再说下去。 我和游星在皮筏子上奋力扭转航向的结果是一橡皮筏子失去平衡,一个侧翻,倒扣水 中。 “抱紧橡皮筏!”当耳鼓浸满水的最后一瞬,我清晰听到了一声呐喊。芦花说,这一声 救了她的命。这个最不会水的旱鸭子,被扣到了筏子中央,冷暗若黑夜的锅底…… 河水是逐渐浸入棉衣的。先是感觉到沉,许多不属于自己的赘肉附在身上,喉管像被一 只很柔软但是密不通风的手捂住,血脉急遽膨胀,纤巧的身体变成庞然大物……其后才是 冷。沁入心脾寒凝一切的冷水,充满了棉衣的每一处缝隙。我们像高压锅的铅锤一样,打着 旋地向深远的河底遁去小… 求生的本能加上游星最后的呼唤,使我们拼命抗御地心的引力往头顶的方向使劲,双手 挥荡如狂风中的枯叶。指甲碰到什么,就像铁钩一样抠进去,企图悬挂住越来越蠢重的身 躯……突然,仿佛是天助神力,颠覆的小舟艰难但是顽强地脱离了主航道,天知道这条野马 般的狮泉河亘古以来是否航行过一只船!橡皮筏拖着我们,一寸寸楔而不舍地拢向河岸。 终于,靠岸了!当我们重又踩到铺满鹅卵石的坚硬的土地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有 浊黄的水从膝盖处篦出来。 还有两个人同我们一样狼狈——老协和孔博,是他们沿河追赶,跳下水,把我们拯救出 来。 “你们是不是……想逃到印度去?”孔博为泅水方便,半途甩掉棉衣,此刻被冷风一 激,上下牙嗒嗒打架。 我们的棉衣虽说饱浸冰水,一时却不曾被夜风吹透,相比之下,还稍暖和些。 “你们是怎么知道我们到河里来啦?”游星也很冷,但她好强,把话说得出奇慢,却流 畅不打颤。 “你们那点事,全师……谁……谁不知道!比电报……传得还快……自个儿还觉得挺保 密……嗨……”老协走到他们脱下衣服的地方,把裤子套上。拿起棉衣,看了我们三个一 眼,交到我手上:“谁体质差,先换上。”说完,颠呀颠地跑走了,大约是想借运动增加点 热量。 我把棉衣塞给游星:“你有关节炎。” “我有关节炎不假,可这又不是裤子!我的前胸后背可是完全正常。”游星把棉衣转给 芦花。见芦花穿妥帖,又补上一句:“老协原本也是打算给你的。” 芦花一听,马上要剥下来,被我制止住了。她体质虽不错,但不会游泳,灌了不少水, 里外进心凉。 芦花还是咽不下这口气,说:“都不要,我还给他去!”跑着去追老协。 游星说:“我也先走两步了。前有开道,后有殿后,我最安全。”莞尔一笑,蹒跚而 去。她的腿看来够呛。 剩下我和孔博,棉絮里的河水被风一激,化作无数细碎的冰凌,每走一步,悉悉作响, 仿佛草绿棉布里絮的不是柔软的棉胎,而是无数张崭新的玻璃糖纸。 “给你。”孔博把棉衣递给我。 “我不要。” “为什么?这又没有人看见。”孔博不解,“怕你不要,我刚才就没敢当着众人给 你。” “你要是当着众人给,我就真要了。现在这样鬼鬼祟祟的,好像我跟你真有点什么秘密 似的。我可不要。” “唉!难道我们之间不是真同别人有点不同吗?你知道,为了能名正言顺地到卫生科见 到你,我装了多少回病,屁股上挨的针像一只刺猬!”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又何必这样呢!”我也叹了一口气。听别人赞美自己,是件快活事。但军规像一只 苍老的手,扼住我的心。我不知对他说什么。 “凡有男女的地方,都会这样。当男人和女人比例是1比1的时候,世界会很安宁。就 像祖先遗留给我们的那条著名的阴阳鱼,端正平和,可以组成一个无可指责的圆环。”孔博 侃侃而谈。 “狮泉河的鱼可不好吃。高原太冷了,鱼为了御寒,也长出肥猪一样的膘。有一天我看 见一片河水变为墨黑色,以为要出什么妖怪,走近一看,才知道是一群鱼背映的……” “别打岔。我们能有这么一个说话的机会不容易。狮泉河的鱼没有以前多了。早些年, 浅水的地方汽车开过,漂起两道鱼墙,碾死的鱼用自己的尸身标出车辙……当男人和女人是 2比1时,会引起最简单的战争……” “当男人和女人的比例是10比1的时候,会有许多阴谋诡计的小人和光明磊落的勇 士,这个团体该英勇善战一往无前……当男人和女人的比例是1000比1的时候……” 孔博沉默了。 “想不到你的脑袋瓜里除了装满电台和密码之外,还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那又会 怎么样呢?当1000比1的时候?”我迫不及待地问,因为这正是我们在高原上的比例。 孔博依旧沉默。 “你倒是说呀!要不我走啦!”我要挟他。孔博的理论惊世骇俗,我只知道女兵们的处 境微妙,却从没有上升到理论上思考。这家伙除了伪造信件之外,还有几分怪才。 “沉默呀!我这么半天一言不发就是答案。当1000比1的时候,所有的男人们都不再 说什么,他们只是看着,等待着,没有人会知道将出现什么事情……别说有军规管着,就是 没有,也难得有人敢轻举妄动。众人的沉默是一种无形的绳索,每个男人都怕被拒绝、被嘲 弄……” “那……”我问。 “我知道你要说我为什么要给你写信。因为我觉得我是这1000人当中最优秀的……” 他目光的的地望着我。 远山在苍然的暮色中逶迤,好像一具猛犸象,好像在添食天边的云霞。最后的阳光将高 原丝缕状的云翳染成诡谲的翠绿色,仿佛深海中的浮萍。 我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影,像棋子似地移动。 那是高傲的游星。 “可是你们为什么不给游星写信呢?”我问。 “可我们为什么要给游星写信呢?” “她挺好的。能干又漂亮……” “男人找老婆,并不只看这两条。还有许多很复杂很微妙的连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比 如芦花,就像一碗晾得正合适的粥,谁喝下去都觉着舒服。比如你……” “别说我。我们说的是游星……”我又一次岔开他的话。 “好。就说游星。我敢肯定,不会有任何人给她写信的!”孔博停住脚步,很严肃地对 我说。 “你怎么知道?好像你们举手表决过似的!”我真的吃了一惊。 “我们早把你们调查得一清二楚。对游星,我们同仇敌汽,众志成城。” “为什么?”我真为游星难过,她在什么地方不检点,得罪了整个高原上的男性军官! “因为……害怕。”孔博突然气馁。 “害怕什么?她又不是叛匪。”我好气又好笑。 “叛匪并不可怕。碰上了,我可以立个功给你看看!可娶一个游星回去。是党指挥枪, 还是枪指挥党?” “家又不是战场。打比喻要适当。” “哪儿都是战场。别看我们此刻平平安安,明天就可能爆发一场战争。再者是谁不想在 部队混个好前途?可你要是娶了司令员的女儿,干得再好人家也说你是沾了老丈人的光。堂 堂男子汉,今后怎么领兵,怎么在人前腰杆硬硬他讲话?对军人来说,功名事业远比女人重 要。所以,大家都憋了一口气,别说游星还有那么多毛病:盛气凌人、又馋又懒……就是完 人一个,我们也不招惹她!由她自个儿趾高气扬去吧,我们约好了,谁要是讨好她,谁就是 我们之间的叛徒!” 孔博刚夸我时,心中还有几分沾沾自喜,听他攻伐游星,也颇能满足自己的好胜心。但 渐渐手心发潮,想不到这帮小伙子竟存了如此顽劣的心计! 游星,你可知道自己生活在敌意之中? “其实游星并不像你们想象的那样。比如馋,她不过是爱挂在嘴边上 “喂!你别老跟我谈游星好不好?她就是公主,我也不想当驸马!我只想同你谈谈你, 谈谈我们!”孔博突然火了,肆无忌惮地朝我嚷。 “我们没有我们!”我也不甘示弱。 孔博真傻。男女之间的谈话,最初绝对是从各自的朋友开始的。他这种单刀直入直取上 将首级的战术,真叫人接受不了。 营区像一头蹲踞的野兽,已在前方出现。我们就是想言归于好,也没有路程了。
老协千辛万苦把我们从冰河中救出,目的就是让我们写检查,地遍不成,再加工还不 成。我基本沉得住气,芦花的检讨书已经被泪水浸得像泡泡纱,老协还说不行。 “看我的。”游星忍不住了,提笔以我们三人的名义写了一份集体检查。 “我们私自驾驶橡皮筏子顺河漂流,主要是想到印度洋上看看风景……” “你疯啦?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在国境线上,有什么比投敌叛国更重的罪名?!”我 吓得要撕,“真是跳进狮泉河也洗不清!” “你放心!”游星闪着一只眼拦住我,“真要是三个女兵集体预谋叛逃,第一个吃不消 的就是老协!” 真叫游星给说对了,面孔黝黑的老协面对自供不讳的罪状,反倒先蔫蔫泄了气。 “瞎写什么!”老胁掏出烟,拿火柴役点烟,先把游星的“自白”给烧了。“以后再不 许你们四处乱逛,惹出那么多麻烦。” 老协对我们管得越发严了。 那天晚上,电灯很诡谲地眨了三下,这是柴油发电机给大家的信号。按规定,五分钟 后,电灯就会熄灭,请大家准备好煤油灯或是蜡烛照明。 “游星还没回来,门怎么办?”芦花问我。她胆子小,又睡在最靠近门口的地方,每天 入睡时,都把门口的警戒措施搞得十分复杂。插上门后,先在门前摆一张凳子,若是有人半 夜闯入,推门之后就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足以把沉睡中的我们惊醒,然后在靠近她床头 的地方再摆上脸盆,盆里注上快溢出来的水。这样闯入者就是有幸躲过第一道防线,也会一 脚踹进水盆,除了造成极大的声响外,必定滑一个结结实实的大马趴。 我说过她:怎么搞得像地道战一样复杂!虽说害怕黑暗是女孩子们的通病,但像芦花这 样近乎病态的恐惧,也很少见。游星干脆在背地里一本正经地对我说:“她家的什么人可能 在半夜里被人强奸过。”我说:“游星你再胡说,我就让你睡门口!” 游星今晚没回来,芦花的防暴措施就无法付诸实施。芦花哼哼卿卿睡不踏实:“这么晚 了,能到哪里去?班长、你说说呢……… 我说什么呢?游星到哪里去了,我怎么知道?世上的事,大约都是压迫越深,反抗越 烈。游星最近常外出,而且每次都要梳理打扮一番。说来也可怜,高原上的女兵,不可能有 任何特殊的服饰。游星唯一的美化方法,就是把汽油桶一样肥硕的棉裤换成绒裤,显露出修 长的双腿。每当山风吹过的时候,罩裤不会粘在棉裤上,而是潇洒地随风摆动。 老协敏感地皱起鼻子:“游星不是说有关节炎吗,怎么反倒比别人抗冻?” 我烦老协一天像特务似地侦察我们,他一天天找芦花谈心,为什么不说说自己! 为了证明游星并不脱离群众,下午我也把棉裤换下。高原部队的冬服是一年一换,理论 上我们每年都穿新棉衣。实际上我的棉裤破得惨不忍睹,裤腰处的棉花全穿飞了,只剩内外 两层布,变夹裤了。 我特地到老协面前走了走,以显示我的绒裤。假如他要说我,我就说:“怎么?这不是 总后发的军装吗?”可惜老协只是很有些悲哀地看着我,没说一句话。 听说老协在乡下有个未婚妻,是穿上军装的第二天,父母给包办的。农村有些很穷的小 伙子,原来都是要打光棍的命了,突然应征入伍,有姑娘的人家便把宝押了上来:若是今后 能在队伍上出息个军官,自己的姑娘也就能跳出去,弄个太太当了。若是干几年回来,女婿 也算是见过些世面,不会比土里刨食的更差。匆匆忙忙订的好事,待到青年小伙真的套上四 个兜的干部服,这种没有感情基础的婚姻便遇上了地震。一把扯散了,怕组织上从此对自己 有看法,影响前程。凑合着,又觉得委屈,便一直拖着。 尽管老协自己的事挺挠头,对看守我们还是尽责尽职。在他心里,肯定觉得我们像一堆 炸药包,不定哪一刻就会有火花冒出。 绒裤还真是穿不得。阴冷的地气先把双腿骨缝里的浆液凝成鸡蛋清样,使关节涩得像一 盘老磨。凉气继续向上蔓延,像拔节的麦子,一会儿就抵到腰,冰冷冷地有直逼胃脘之势。 我佩服游星,别看只是换穿了一条绒裤,没有一股火热的朝气,还真抵挡不住。 事情似乎有些异样。那副精美的扑克?那缸子没有溶化的白糖?那个披军大衣的男人? 听说他是地方政府的机要交通员,一个普通干部…… 也许,我应该找老协汇报一下这些疑点?可是,他会不会说我思想太复杂了?万一要让 游星知道了,也许会骂我一个狗血喷头,我又何苦?在我内心最隐秘的地方,我甚至希望游 星沿着这条危险的路走下去。她很聪明,又有能力。特别是她有那样一位父亲。单凭这一条 就值得别人忌恨。虽说迄今为止还没显出她的老爹对她有何特别关照,但所有的人都知道, 到了关键时刻,这柄巨大的保护伞肯定会起作用。游星是我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班长!班长!”芦花在暗夜中呼唤我。 我没回答。尽管高原的黑夜是世上最黑暗的地方,我还是不愿让芦花发觉我很清醒。 芦花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又叫了我几声,好像要同我商量。 作假既然已经开了头,只有继续装下去,我坚持一动不动。 芦花开门出去了。 三个人中两人不在,我感到孤单和恐惧。我竭力劝慰自己:游星就会回来,芦花就会口 来,朦朦胧胧睡着了。 等我醒来时,满屋亮堂堂的。高原的阳光像一把寒冷的钢针,尖锐地刺着你的眼,却丝 毫不给你温暖。 两张床都空着。 出了什么事?她们俩上哪去了?彻夜未归,在野外是要冻死的! “周一帆,你出来!”是老协,声音冷得悸人。 “到我办公室去!”他用命令的口吻说。 到底怎么啦?我心中忐忑不安,满腹狐疑地推开协理员办公室的门。 地中央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皮大衣、皮帽子、毛皮鞋、皮手套……武装得像要过前沿 潜伏。尽管穿了这么多,浑身还在瑟瑟发抖,好像恶性疟疾病人在发高热。门响,我进来, 都泥塑般毫无动静,好像灵魂远遁了这个世界。 这是谁?犯了什么过错?明知不该过于好奇,我还是转过去仔细端详。 这个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仿佛想缩进地缝里的人,竟是——游星! 在此之前,我不相信时间会在一夜之内,如此残酷地改变一个人的外貌:她的头发不知 被汗水还是泪水粘结在额角,细密的皱纹像渔网一样罩在她年轻的脸庞上,显得那么做作虚 假,仿佛伸出手去就可以抚平。最重要的是眼睛,司令员女儿那双高傲聪灵的秀目,像泉眼 在一夜之间干涸,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凹洞,用毫无表情的目光与我对视。 要不是老协站在一旁,我真想拼命将她摇醒:游星!你怎么啦?该不是夜里做了个噩 梦,迷失在茫茫的雪原? 老协面向我布置任务,完全无视游星的存在。我感到大事不好。 “游星昨天晚上,同地方上的机要交通员伍光辉坐同一辆吉普车,向国境方向叛逃。幸 好芦花同志及时报告了她失踪的情况,侦察部队才将他们俘获。在事情没有最后查清之前, 先施行单独拘留。” 天呵!我一时如五雷轰顶!这怎么可能!游星有种种不讨人喜欢的毛病,但她绝不会干 出这种事,绝不会的!我想这都怪我,假如我昨天拦住芦花,也许一切就不会发生! 椅子好像突然燃烧,游星跳了起来:“不是的!我绝没想到叛国!我没有——没有— —”她从呆若木鸡变得歇斯底里。 “不是想外逃,我们从吉普车中堵住你们的时候,车头正向着国境方向。这是什么意 思?”老协咄咄逼人。 是的。游星必须回答这个问题。不然,她如何洗清自己作为一个军人的忠诚?! 游星苍白的脸突然变得通红,好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把她的头按到了地上:“这……我们 忘了那是国境方向……” “好一个‘我们’!好一个‘忘了’!你们在干什么,把国家这么重要的事情都能忘 了?还有一个解释,就是你们……冰天雪地的,就不怕冻着?想得还挺周到,穿了一身皮 货……说啊,你们到底是干了什么?说!” 如果有一根树枝在老协面前,他的目光会让它冒烟。 “我们什么也没干,只是想坐着车看看夜里的高原……”游星极力为自己辩解。 “哄谁哩!”老协鄙夷地说,“看高原?成天看还看不够?孤男寡女夜里溜出去,还能 干什么?说……说不清楚,你们就是企图叛逃!”老协像把一柄刀和一条绳索扔到游星面 前,由她选择。 游星必须说清楚,否则她无法保持自己做为一个女人的清白! 久久的沉默。游星的脸缩在毛茸茸的皮帽扇圈成的洞穴里,像一块万古不化的寒冰。 我预备悄悄地退出去,我忍受不了这种严酷的煎熬。 “不要走。拿出纸笔,把游星的话记下来,这件事现在轰动了整个部队!”老协好像背 后有眼,及时制止了我的逃跑。 游星的鼻翼痛苦地颤动着,她面临可怕的选择:要么承认对祖国的背叛,要么承认自己 是一个放荡的女人。 游星继续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老协也并不催促。好像面临一桌盛宴的人,并不太计较 时间。 我看着桌上一个积满茶锈的大缸子,褐黑色的图案像一座城谍和许多锋利的牙齿……我 仔细地研究那个缸子,看出像未定国界一样蜿蜒的曲线…… 突然我发现游星也在盯着那个茶缸,我立即把眼光移开……我突然充满恐惧地想到,那 重重毛皮裹胁之内的可怜的人儿,倘不是游星而是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脊背中央有一股冷血在向上升…… 室内的海拔好像上升到比珠穆朗玛峰还高的地方,稀簿的空气还在不断逃逸。游星低着 头,看不清她的脸,只见双肩在搐动。 我猜她在哭,却听不见丝毫声响。 终于,她抬起头来。我和老协看到一张惨白却十分果决的脸。 “我说。”她说。 “这就好。”老协心满意足地说。吩咐我:“拿纸笔!快记录!一个字也别落下!记原 话!” 我记下的游星第一句原话是:“我有一个要求…” “不许要挟组织!”老协很严正地拒绝。 “不答应我就不说。”游星不退让。 “那你先说说看。”老协心切,先迟了一步。 “那就是——无论我说了什么,都不要告诉我的父亲!” “这个……我可以答应你,我不告诉你父亲!”老协松了一口气,在他看来,这算什么 先决条件!但他同时也耍了滑头,他只保证自己不说。 游星这么爱这么怕她的父亲!我原以为她会迫不及待地找她的父亲,以求庇护。 “我爱伍光辉,他也爱我。就这些。”游星突然很快地说。 “详细点!”老协不依不饶。 游星拒绝谈细节。 “那还是有叛国投敌的嫌疑。”老协又端出无敌的法宝。 游星抬头看了我一眼,突然跳出一缕亲呢的光:“能让班长出去一下吗?”她轻声问老 协。 这是我与游星相识,她第一次称呼我的职务。 “不成。”老协很干脆地拒绝了,“这种事,有两个人在场好。” 于是游星不再看我。她开始讲一个轻浮女人的故事。这个女人就是她自己。伍光辉是那 么英俊而无辜,所有的责任都是游星承担。还有老协最感兴趣的时间和地点…… “好啦。你先回去吧!没有允许,不许出屋。等待处理。”老协对游星赦免似的说。 “周一帆,作为一个班长,你是很不称职的!昨天晚上有人夜不归队,你为什么不报 告?幸好芦花警惕性高,积极请示,又和我们一起去找。要是真有人叛逃,从你到我都得上 军事法庭!” 原来真是芦花!可是你呢?你昨天晚上想了些什么?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是我们都不曾 料到的。假如我昨夜拦住芦花,假如芦花安静地睡着了,他们以后也还会去看高原的星 星…… “游星是不会叛国的。”我急急辩解,这是我此刻能为游星做的唯一一件事。、 “我说你什么时候才能老练起来?那不过是个工作艺术嘛!不这样唬,她哪能老老实实 说真话!” 我瞠目结舌! “周一帆,游星的事如何处理——还得等待研究。这期间,你不上班了。也就是说,你 的工作改为监护游星。千万不能出意外。” “协理员,这事还是让别人干吧。比如芦花。”这是我第一次抗拒命令。一个宿舍的战 友,突然成了看守与被看守的关系,对她对我都是折磨。 “芦花说她不愿见游星,我已经把她调到别的宿舍了。你是班长,这是党交给你的任 务。”老协很严肃地说,“最近边界形势很紧张,军区要组织一个前线指挥部到阿里。军人 要以服从为天职。”
一只懒洋洋的黑猪,肚子上粘着雪白的纱布,在高原上漫步。 高原上难得有家畜家禽。这些人工驯养的动物,初上高原还没能循序渐进地适应高原, 高原就毫不留情地把它们淘汰了。这只黑猪是一个例外,大家猜它一定刚从野猪变过来不 久,保存着蛮荒的强悍之气,所以才能在高原苟且偷生。 因为缺氧,军人们的胃口很糟。农民的子弟也开始扔白馒头,黑猪便顿顿会餐。因为缺 氧,猪也动作迟缓,肥膘触到地上的卵石,肚皮就磨破了,经常像个功臣似地到卫生科换 药。 黑猪这两天开始挨饿,军人们的胃口出奇地好。 我到食堂去给游星打饭。乱嘈嘈的咀嚼之声突然噤住,仿佛我是个大人物。 这些天,游星事件和火药味日见其浓的国境战事,成了高原师永不衰竭的话题。年轻的 军人们在密切注视敌人枪口的同时,也分心关注着我给游星打饭的碗。 游星不得擅自出入我们的宿舍,我昼夜同她在一起,成了名副其实的看守。除了我以 外,没有人知道游星的真实近况。她的桃红色故事在传播中乌烂发紫,不忍卒听。 我没法替游星辩解,她使我们女兵班蒙受了巨大的耻辱。大家都忙不迭地洗白自己,好 像早就看出游星是个淫荡女人。我难以自保,何以保人。 我端着满满的饭碗,在男人目光的甬道中穿行。我感到那目光中的荆棘和火焰。我无法 设想游星有一天当真走出那禁闭的小屋,该如何在这剑戟般的目光中生存! 推开门,我有意让门扇敞着,希望正午的日光带给我们温热。 早上的饭还摆在桌上,纹丝没动。我把中午饭又放上,游星连看都不看。 “游星,多少吃一点。你已经几天不吃饭了!”我好声劝她。 “不。”她极轻微但毫无商量余地回答我。 自那个可怕的夜晚之后,游星就几乎不吃不喝。最令人费解的是她再也不肯脱掉厚重的 棉服和皮大衣。据说是与追寻他们的汽车相遇时,她就匆匆穿上了全套的防寒装备,好像一 副铠甲。 我每逢走进屋以,看到她,就感到周围是一座大冰窖。 我熟悉的那个游星死去了,剩下的只是一个外表像她的女人。 “吃吧。真把身体搞坏了,以后你怎么上班?再说,你们家里人也会伤心的。”我不是 一个巧嘴的人,但看着游星陡然清癯的面庞和黯淡无神的眼珠,搜肠刮肚地劝她。 “你是说,我过不久就能上班?”她幽暗的眼窝亮了一下。 我使劲点头。其实我哪有权力作这么大的主! “你骗我。”游星在苦难中依然聪明,“我知道,在部队,一个人打了败仗可以原谅, 沾上了这种事,就永世不得翻身!” 我木钠无声。游星呀游星,你什么都明白,为什么要陷进去? 她忽然又自己笑起来:“你说得也对。身体要真坏了,他会伤心的。”说罢,像吃药似 地拨拉了几粒饭。 那个他,是谁?她父亲吗? 不管怎么样,游星开始吃饭了。这就好。 “班长,有人找你。”芦花怯怯地在远处喊我。 一对半红早已彻底解体。我并没有把芦花汇报这事告诉游星,芦花却总是不愿见我们。 “你去吧。我不会自杀的。”游星见我犹豫是否离开岗位,设身处地为我着想。 “帮我照看一下。”我对芦花说。 她端了个小板凳,呆坐在院子里,从敞开的门洞瞄着游星。 孔博像一株抖掉积雪的绿树,俏拔潇洒。我知道他不但斗胆脱了棉裤,趁着正午,居然 把棉衣也扒了。“很精干呀!不过关节可要疼的。”我信白说。 “疼了就请你打针。你打针一点也不疼,简直是享受!” “别胡说!再耍贫嘴我以后像纳鞋底一样戳你。”我突然察觉这样说笑下去十分危险, 前车之鉴,不可不防。便板起脸,“你喊我出来什么事?” “告诉你一个秘密。” 穿便衣的老百姓给心爱的姑娘送上一束花,穿军装的小伙子就携带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军区的游司令员,也就是游星的父亲,被任命为阿里前线指挥部的司令员,就要上山 了!”
高原师进入了紧急战备状态。水壶灌满水,子弹推上膛。每人两双鞋,捆在背包上。解 放鞋预备冲锋时穿,厚重的毛皮鞋是跋涉雪山时用。部队像伺机猛扑的虎豹,髦毛乍起,抖 动得不耐烦了! 惟有我们,像台风中的风眼,过着异常平静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时间稀释了 刻骨铭心的痛苦,游星略略恢复了一点生气。 “外面在忙什么呢?”她问我。 唯一能够同她交谈的是我。老协曾再三告诫于我,不能将战备之事,透露给游星。为什 么,我不知道。但游星是将门之女,战争除了是种种极为细致严谨的准备工作之外,更是君 临一切笼罩一切浸透一切的气氛。它像一团浓重的铅色烟云,裹胁着全师随它旋转。游星用 她聪明的心感觉到了。 老协的命令不可违。我含糊应道:“可能是有什么行动吧!” “你去跟领导说说,放我出去工作吧!我一不会外逃,二不会自杀,一定待候处理。外 面这么忙,咱们俩都这么闲着,多窝囊!就是打仗,也允许戴罪立功啊!”她央告我。 听了我的转述,老协冷笑一声:“我还没急她倒急了!事情还没处理完,她就到外面大 摇大摆走来走去,党纪军法岂不成了儿戏!” 我非常憎恨自己现在的角色,老协杀一儆百的用心,我不得不服从。游星尴尬悲凉的处 境,我毫无办法,内心深处,除了对弱者的怜悯之外,又希望游星受点挫折,从此敛起傲 慢。 不过,事情很快就要见眉目了。领导的意见,是尽快做出处理。最好赶在游司令员到达 前指之前。”老协搓着手掌,像在部署一场重大战役。 我一时猜不透这其中的联系,面露不解。 “部队马上就要进入临战状态,一天把女人的事挂在嘴上,岂不影响斗志?再者,游司 令员一上来,还能不包庇他的亲生女儿?处理起来棘手了!我不怕得罪人,坚持从严惩处。 司令的女儿和农民的女儿,败坏了军纪要一视同仁!谁说好话也不能宽容,才能保证军队铁 的纪律!” 老协义正辞严。这些话自然都是不错的。 “不要透露游司令即将上山的事。一个字也不许对游星说。不然,她提前同她爹通了消 息,咱们的工作就被动了!”老协再三叮咛。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宿舍走,左右为难。 这正是阿里高原上最温暖的时光。我突然看到地面铺满金砖! 啊!是我们种的葵花开了! 多少天来,它被我们彻底遗忘。游星忙着坐牢,我忙着看守,芦花无声无息像一只老 鼠。向日葵不理会人间的一切沧桑,毫不懈怠地生长着。从寒冷的土地中汲取养料,从稀薄 的空气中收集阳光,竟不可思议地匍匐着开起灿烂的花! 它只有人的膝盖那么高,细细的茎子像一缕柔韧的麻,虽被飓风塑得东倒西歪却顽强探 向天空。花盘极小,只有5分硬币大小,异常菲薄。四周尖锐地分蘖出像箭头般的金色的花 冠,像黄铜一样闪着明亮而细腻的辉光。 向日葵这种平原上司空见惯的植物,在高原显露出陌生的模样。 这不知是不是地球上最矮的向日葵,但我想它肯定是世界上最高的向日葵了! 回想我们共同栽下它们的时候,多么快活! “我能工作了吗?”游星充满渴望。见我久未答话,便知趣地垂下眼帘,让浓密的睫毛 遮住水光。 “你爸爸,对你……好吗?”我小心地选择字眼。在命令与良心之间,我要开辟一条崎 岖的小路。 现在,只有游星的爸爸能够救她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游星警觉地问我。 “不过是随便聊聊。我想,世上只有极少的人到过高原,女人当然就更少了。我们住在 一间宿舍,像一家人。” “班长,你是个好人。特别是这些日日夜夜,在我一生最困难的时候,你没有像别人一 样,把我看成一个坏女人。”游星动情地说。 哦!游星!我绝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不过现在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 我接着问:“你一定很想你的亲人们,对吧?” “是的。”游星仿佛预感到什么,紧张地盯着我。 “也许你不久就能见到。”我咬着牙吐出这句话。依游星那个机灵劲,她一定能猜到我 的用意。 “太好啦!”游星攥住我的手。她的手指尖冰凉如笋,但手掌已经温热有汗。“求求 你,快帮我送封信给他!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的日子一定很不好过!” “他——谁?!”我目瞪口呆。 “伍光辉呀!”游星嗔我明知故问。 我真恨游星的痴情!大难当头,还不快想保全之策,反倒雪上加霜!我不能帮游星做这 种串联的事,很坚决地摇了摇头。 “我给你出了个难题……”游星像个老妪一样悠长地叹了口气。 我们凝望远山。 窗玻璃像一幅镜框,镶进无数巍峨的雪峰。那些地图上显赫一时的峰峦,那些令人咋舌 的世界之最,都像静止的油画,摆在我们面前。当你看到喜马拉雅山、冈底斯山、喀喇昆仑 山的任何一座主峰时,你都注定会失望。它们同你见过的成千上万座雪峰毫无二致。只有极 精密的仪器会告诉你:你们确实比其它的兄弟们要高那么百十公尺。但对苍莽的高原来说, 这差距实在只是一根头发的间隙。而且从某个特定角度看去,也许近旁那座无名的山岭更高 大魁伟更有不可一世的威严气概,可惜它只是个芸芸众生。 高原是由无数无名之辈构成的宏大体系,时间在这里永恒。
那时游星的父亲是师长。年轻骁勇的野战军师长,该是多少姑娘倾心的对象!可骄傲的 师长一律不理不睬。功未成,国未报,何谈家!一场血战下来,敌人尸横遍野,冲锋陷阵的 师长大捷归来,连根毫毛都未伤。 “做完战斗总结,你给我住院去!”首长像对自己的儿子说话。 过草地的时候,游师长实在走不动,曾趴在这位首长的背上。现在,当年壮健的后背已 稍显佝偻,游师长还是唯命是从。 “可我没受伤啊!”游师长挠挠后脑勺。 “那就是身上哪个地方不舒服了。”老首长很肯定地说。 “没有哇!除了头发长了,每个月得剃一回,哪都装备精良。” “就你这个憨样,真不知是怎么打的胜仗!”老领导发怒了,“叫你去,你就得去,回 去好好想想,想出个病名来。明天下午野战医院来接你,到了那儿,你仔细看。看好了哪一 个,就用车把她拉回来。记住,可要挑个贤惠的!” 游师长傻呵呵地站在那儿,这里他生平接受的最艰巨的任务。 野战医院住进一位年轻彪悍的军人。 游师长的病号服甩在一边,穿着警卫员浆洗一新的军装,在医院里闲逛。他无法忍受像 斑马一样的布衫,只有军服才会给他勇气和力量。 他像以往执行任务般勇猛快捷,只是忘了前辈的谆谆教导。他没有挑选最贤惠的姑娘, 而是看中了全野战医院最骄傲的女兵。 所有的女孩子都对年轻的师长另眼看待,惟有这个女兵,依旧在铁丝上晾晒散发着特殊 气味的手术中,对走近的师长不屑一顾。 师长感到自己遇到了难以攻克的鹿砦和城堡,他立刻兴奋起来,发动了猛烈的攻势。 “不。我不。”那个后来成为游星母亲的女人,低声但是很清晰地拒绝了师长,“我从 看到您的第一眼,就很怕您。现在也是这样。这怎么能在一起过日子呢!” 原来如此!师长还以为洗衣班的小姑娘看不起他呢!师长不想再耽搁了,他觉得这真是 一件麻烦事,他还要急着去打仗呢!“我这个人就是这个脾气,爱瞪眼睛,一回生,二回就 熟了嘛!” 师长俯尊就屈,游星的母亲依旧不从,师长动怒了:这又不是篮球场,可以随便换人! 游师长不想落个挑三拣网的恶名,这已不仅仅是老婆的问题,关系到军人的尊严。 上至野司,下至医院领导,走马灯似的来给小女兵做工作。当游星的外祖父母都被接来 劝说时,游星的母亲终于同意了婚事。 游星的母亲只为游师长生了游星,总是骄傲而忧郁。游师长成为游军长、游副司令,依 旧威武,依旧具有独特的魁力。天下美丽的女人,并不都像游星母亲那样冷若冰霜。 “怎么办呢?有个女人非要嫁我。”游星的父亲在同妻子讨论这样的问题时,坦率而磊 落。假如妻子哭一顿闹一顿,说你从此再不要理那个女人,游副司令员一定会干脆利落地了 断此事,可惜游星的母亲单独对墙站立了一会,然后回过头来平静地说:“我走了。把游星 留给你。走出你的家门,我就重新是个普通的女人了,孩子跟着你,会有一个好前途。我放 心。” 母亲长久地亲吻了游星,把冰凉的泪水灌满她小小的耳窝。当时她正躺在床上,不知道 这是一次永远的别离。 作为平民子弟,对权贵们的家眷有天然的敌视,想不到游星有这样的身世! “继母对我很坏。我说的坏,不是吃不饱穿不暖那种。在我们那种家庭,坏不是用这种 形式表现出来。她只是不管我,说穿了,就是不爱我。要一个和你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挚爱 你,你也爱他,这挺不容易……认识了伍光辉我才知道爱的力量……” 挺好的谈话,突然混淆进那个穿皮大衣的男人,我急忙扭转话题:“还是说你爸爸 吧!” “他根本就不懂得爱……… “你爸爸万一知道了你的事,会怎么样?” “不!不!无论受多重的处罚,千万不能让我父亲知道!那样会把他气死的!你们答应 过的,你们不能说话不算数!”她声音嘶哑地叫起来。 游星其实深爱她的父亲! 随着战备升级,大家对游星事件的久悬不决,反应也愈加强烈。这是一道辛辣无比的调 料,极大地刺激着人们的想象力和正义感。每个人都在同游星境遇的比较中,感到了自身的 优越与崇高。越显示对游星的鄙弃,越反衬本人的纯正。同仇敌汽,义愤填膺,怎么谴责那 位龟缩在小屋内的昔日的公主都不过分,她的利嘴又得罪过那么多人。她的贵族成分,更使 这种愤慨具有了广泛的群众基础。人人都能从他人的苦难中,汲取濡养自尊的维生素。 我不敢说这些情绪我一分没有。但只要见到蜷缩在羊毛中的游星,我就感到深切的痛苦 和同情。游星就像一个青核桃,用强硬的外壳包装着嫩弱的内心。那些涉世未深的普通军人 们,不敢爱一个高不可攀又性格莫测的姑娘。当终于有人向她表达爱慕之情时,她几乎是迫 不及待地走向了深渊……
游星能自由活动的惟一时间是上厕所。厕所在半山,我尽量同她慢慢走,让她在蓝天下 多呆一会,呼空气,晒阳光。 高原的空气很阴险。初闻的时候,它新鲜而凛冽,像刚摘的雪花梨一样清香。但它很快 就会抽走人类不可须臾离开的氧气,充填进一种透明的麻醉剂。吮吸高原的空气,会被它不 动声色地引向死亡。高原用看不见的黑手扼住你的脑扼住你的胸,扼住你的心肺和所有空 腔,使它们像一只只漏水的皮囊,永远不能充分供给生命的食粮。 稍微不慎,你就会被缺氧击倒在地。无数粉红色的炮沫痰像螃蟹沫似地从你的口鼻涌 出,血液被偷换成浓重的铅汁。高原用手轻轻一点,你的肌肉就凝固成岩石,满头的青丝变 成冰雪样苍白…… 神圣而又残酷的高原啊! 游星走路的时候,极不老实,总是东张西望。遇到迎面而过的干部战士鄙薄的目光,连 我都替她难堪,她全不在意,四处环顾。 她在找人。找伍光辉。她以为他会找机会来看她。这件事,整个部队地方人言鼎沸,伍 光辉不会不知道游星已失去自由。他没来,说明他一定也受到阻碍…… 游星的这点心思,明明白白写在她缺少阳光苍白如瓷的额头和焦灼的幽暗瞳仁里。 听说,地方上远没有我们这么法度森严。伍光辉只写了篇检查,检讨了私自动用吉普车 外出的错误,其余的,并无人追查。 这世界有一把女人尺,还有一把男人尺。 这一切,我不敢向游星透露。 天,阴沉沉的,像在孕育风暴。阿里这地方短暂的暖意,像白驹一样走了。 从厕所归来,中间夹一块空旷的谷地。在遥远的过去,狮泉河可能从这里流过。河水变 迁了,卵石沉留下来,一排排鱼鳞般地裸在地面。 我和游星一前一后。我有意同她拉开距离,不让她感到被人监视的侮辱。突然,她僵住 了。前仰着身子,脖子固定在一个很不舒服的角度,像被人用钢钎钉往了。 顺着她的目光,我迅即找到一个深蓝色的身影。他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很急促地朝我 们走来。 那身影越走越近,像一只轻捷有力的音符。我分辨出周正的鼻梁,很有棱角的微抿的嘴 唇……他穿着一身藏蓝制服,在看惯了草绿的军营里,这蓝色鲜艳悦目。 来人正是伍光辉!虽然他没有穿皮大衣。 游星并没有认错人!在她面临四面八方的训责时,伍光辉迎着高原这个冬季最早飘下的 雪花,向游星走来! 游星站着没动。漫长的等待和巨大的欢欣,使她脸上充满圣洁。 我陷入进退维谷的窘境。他俩的接触,显然不相宜。作为执行任务的军人,我理应制 止。但在目睹了游星痛不欲生的磨难之后,我又实不忍心阻挠。 我的心在矛盾中煎熬。闭上眼睛,背转身,装作养神?抑或劈头盖脑迎上去,像疱丁剔 骨的刀子,楔进他俩之间? 没容我艰难地作出选择,伍光辉一个折身,大步流星拐向侧方,目不斜视地走进通信科 办公室。 我费力思索这意外的变故。是不是有人监视?四周空寂,只有无数鹅卵石像煮熟的死鱼 眼,目睹这一幕。是不是他为掩人耳目,随手丢下一封信,或是一个纸条?没有哇!只见风 儿卷着谣言似地雪花,围着我们上下翻飞。 答案其实现成而简单:伍光辉是在履行正常的公文交换事务,完全是一次偶然路遇。观 察他的路线,是一条插过谷地的便道。他没有多走一步路,自然,也没有少走一步路。 我不忍心看游星。她钉在地上的两只脚,仿佛被人钻通了。全身的血液都从那里流失, 只剩下薄脆的躯壳。 “刚才……我是不是看错了……人?”她恍惚地问。 我应该骗她。说我不认识这个人或是根本不知道你说的是谁。但是瞬忽之间我没想到这 些假话,几乎是本能地点点头:“正是他。伍光辉。” 游星朝着伍光辉隐没的方向说:“他还能工作。这挺好。” 我叫芦花帮我照看游星,跑去把老式电话机摇得像一挺机枪。 “喂!孔参谋吗?我是周一帆,我想见你。” “周一帆,你终于想见我啦?太好了!我马上跑步就去!”孔博在电话另一头高兴得大 叫。 他果然气喘吁吁赶来。 “伍光辉到你们那儿去了?干什么?”我没好气地问。 “他是地方机要交通员,经常与我们互换信件公函,很正常啊。”孔博摸不到头脑。 “他这个人一定有些过人的地方吧?”我问。我心中还存最后的幻想:游星倾心爱慕的 人,总该有可爱之处吧! “又是为你那狐朋狗友!”孔博火了,“实话告诉你吧,我们其实一直小心地爱护着你 们,丢人啊!游星把大家的心给伤了,如今大家都等着看戏呢!” “看什么戏?”我机械地问,头脑木然。 “河南兵等着看豫剧,河北兵等着看梆子,上海兵看评弹,陕西人看秦腔……甭管什么 调,都是好戏都热闹。她爸爸就要上来了,她爹要是敢包庇她,众弟兄们就敢不打仗!” “孔博,你走快走!我不想听你再说下去!”我只觉得神经像钢丝勒进脑浆。 “这可是你叫我来的!周一帆,要是你找我只是为了谈谈游星,下次我将不再奉陪!” 孔博也发起脾气。
十一
卫生科全体党员大会,讨论给游星党纪处分问题。 会场上挂着战备动员时的横标:共产党员冲锋在前,退却在后。轻伤不下火线,重伤不 哭。 人们三三两两议论着其它话题,几乎没有一句涉及游星。在讨论重大议题之前,往往貌 似平和。 我不希望给游星的处分太重,我们相处日久,感情笃深。也不相信能轻描淡写让她过 关,她给我们的集体带来耻辱。 “轻伤不下火线这句活还可以,重伤不哭有点孩子气。”我同身旁的人随口搭讪。 “那是打仗时遗留下的口号,革命传统,改不得的。”芦花凑过来说。 我没理她。 老协宣布开会:“游星同志犯了这样严重的错误,我作为政治领导,要负主要责任。” 他态度真诚,悔恨之心溢于言表。因为女兵们管理不善,他受到严厉批评。 “我们要纯洁队伍,教育同志,从此杜绝此类事件发生。”他的语锋开始凌厉。 我吓了一跳:这不分明暗示着要开除游星党籍吗? 我用眼去唆游星。她端端正正地坐着,像一根冰塔,虽不断融化,还撑得住架式。眼睛 紧盯着“重伤不哭”的横幅。 其后,宣读了当事人的检查交待材料。游星写得很简单,基本上就是我笔录的那些。伍 光辉则要复杂得多,而且记忆十分清楚,简直叫人怀疑当初他与游星相好时,就想到了坦白 交待的这一天。 假如可能,我真要捂起耳朵,跑出这血腥的房间。我知道这些话像玻璃片,游星被解剖 后贴在上面供观察分析。所有的隐私像咸鱼,赤棵裸地晾晒在天地之间。 “同意开除游星党籍的人,举手。”老协像教练员扣响起跑枪,庄严宣布。 片刻的静寂。 游星入党不容易呀!比芦花和我,多花了几倍的汗水!人们对干部子弟,一半是羡慕, 一半是苛求。游星的父亲并未给她特殊关照,也许以后会给,以前肯定没有。但大家认为她 既然比一般人幸运,理应多受些磨难。她硬是用一点一滴的劳动,改变了人们的印象。她是 科里技术最优秀的卫生员,虽说嘴巴爱发牢骚说怪话,真到关键时刻,绝对是把好手……这 一切,人们都统统忘记了吗?一个晚上的过失,就能遮蔽人一生的光亮吗? 轻微的声响。 一只胳膊举起来了。游星像中了枪伤的兔子,用无比哀怨渴求的目光看着那个方向,希 望那个人能瞧她一眼,哪怕只是短暂的对眸。她要把心中的怨悔告诉他。 那个人没有抬头,只是拼命吸烟。成团的烟雾像湿木柴燃烧,从那人的嘴巴、鼻孔,似 乎还包括耳朵眼和眼皮下角,一齐冒出来。 又一声轻微声响。是衣袖与军服下摆摩擦的动静。在死一般沉寂的会场听来,竟像汽车 轮胎紧急刹车时刺耳。又一只胳膊举起来了。它位置很低,但明白无误。 游星绝望地把头扭过来扭过去,好像一条牛尾,在忙不迭地扑打成群而来的牛虹……她 开始喘息,好像那些手都捂在她的口鼻。 一阵声响。音量比刚才大许多。这是几双手一齐举起。 游星的嘴张成一个椭圆,有稀薄的口水挂在两唇之间,好像在吹肥皂泡。这神情很古 怪,像个天真的孩子,突然不认识朝夕相处的人了。 唰!唰! 如林的臂膀举起来了,大家的愤怒终于找到了宣泄的锥形山口。 游星把头伏下了。伏得那样低,直抵双膝。从她的座位背后看去,会以为那个位子是空 的。 我迟疑地举起了手。老协正审视地盯着我,别的人也用目光督促我。游星,原谅我。你 遭受的是一场暴风雨,大概不会再计较我这一盆水吧?表决所需的半数已然超过,这一票对 你是无所谓的,对我却很重要。我还要奋斗光辉灿烂的前程。 我真怕游星在这时抬起头来看我。幸好,直到结束,她始终维持近乎匍匐的姿势,一动 未动。 “全票通过。”老协拉长声音宣布道。 “咦!我并没有举手呀!”一个孱细的女声说。 是芦花! “要处理也得先惩治男的。这种事,男的罪过大!”一向腼腆的芦花鼓足勇气说。 我从此原谅了芦花。
十二
游司令员率领的前线指挥部,于傍晚抵达阿里高原师。从师长到炊事员,都虎虎有生 气,仿佛战争已经打响。 大功率的天线矗起来了,这是同北京直接联络的电台。手挟卷宗的陌生军人们出出进 进,那是游司令随身的工作人员。增派了许多流动岗哨,你会在最出奇不意的地方看到一道 闪光,那是士兵雪亮的枪刺。 是旧地重游了。二十年前,作为解放阿里的先遣部队指挥员,他曾叱咤雪山的风云。在 军人的传说中,他像耗牛一样强悍。 其实,此刻的游司令员,正高垫枕头,面色瓦灰,扣着氧气面罩,神智不清地躺在前指 司令部的一张床上。 毕竟是岁月不饶人。严重的高山反应,像一排霰弹击中了他。 当然,这是绝密的军事情报。 出师未捷,先失主帅,此乃用兵之大忌。稍一清醒,游司令员便嘱咐他的副手:关于他 的身体状况,暂不要向军委报告。路途遥远,再换一位司令员,一是时间来不及。二是对方 得知我指挥官突然临阵易人,必然在气势上胜我一筹。三军不可夺帅。“叫最好的医生最好 的护士来!明天我要按计划去前沿视察!”游司令用最后的力气说完这些话,昏睡过去。 卫生科成了硝烟气氛最浓的地方。 科长无疑是最好的医生,谁是最好的护士? “这阶段,芦花进步很大。”老协建议。 “还是让周一帆去吧!”科长委婉地说。 “其实游星技术最好。”我知道按规矩没我说话的份,但这是实情,况且为了我表决时 举起的手,一直心中很不安,想我个机会赎罪。 “游司令现在身体不好,还是缓些安排他们父女相见为宜。”科长纯粹从医疗角度考 虑。 说实话,我不愿去见游星的父亲。他要问我,我说什么?我甚至不负责任地想:但愿他 一直昏沉,不要醒来。 前指戒备森严。这所孤立的石砌房屋,每一间都亮着灯,人影幢幢。因为游司令的到 来,高原师将彻夜发电。 我身穿白色工作服,行进在长长的甬道。我将看到一位威严的将军、严酷的父亲、不懂 得爱的丈夫…… 在随同人员引导下,我们进入一间小小的屋子。我惊讶极了。 屋内光线昏黄。从走廊强光下骤然人内,一时难以适应,更觉幽暗。一位骨骼粗大却很 瘦削的老人,白发苍苍的头颅无力地倚在枕头垛上,仿佛一团喘息的老刺猬。可怕的泡沫粘 痰封闭了他的口鼻,每一轮艰难的呼吸之后,你都怀疑他还会不会再喘第二口气! 高原把司令员凌迟了,只剩一个苍老的躯壳。 片刻之后,眼睛顺应了,我对这位从未谋过面的司令员,涌上亲切之情。关键是他太像 游星了。当然正确的说法是游星像他。眉毛、鼻子、眼睛……简直像同样花纹的大碗和小 碗,完全配套。游星苦命的妈妈除了遗给她窈窕的身段外,在相貌上像清水流过一般没留痕 迹。这面孔太熟捻了,我几乎忘记他是统辖千军的司令,只记得他是我朋友的父亲! 科长毫不客气地屏退左右无关人员,指挥我进行紧张的抢救。 高原上所有疾病的死结就是缺氧。新鲜的高压氧气像泉水灌进去,辅以必要的措施,加 之游司令员是一个性格非常顽强的人,他的症状迅速好转。 科长委顿地靠在墙上。我只是执行医嘱,他却需运筹帷幄,司令员的生命悬于一身,自 然心力交瘁。 “你们,休息去吧!”游司令员醒来了,推开氧气面罩,用嘶哑而威严的声音说。 我俩面面相觑,不知该服从还是该反驳。论理他是我们的病人,但病稍见好,他就反过 来指挥我们。 “这样吧。我到旁边屋去打个盹,小周注意观察病情,有变化随时叫我。”科长养精蓄 锐去了,以备突发意外。 安静的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司令员两人。 “明天,噢,现在要说今天了。我就可以去前沿视察了。”游司令员耸着花白眉毛,成 竹在胸。 “您现在刚好一点,哪能到一线哨卡去!”我着急地劝阻。 游司令员根本没理我的话茬。 “你是师卫生科的?” “是的。司令员。” 他忽然迟疑了一下,朝四周打量了一眼。虽然只有我一个人,还是压低了声音说:“有 个叫游星的,是不是同你在一起?” 这个倔老头,问到自己的女儿还挺不好意思!我看他并不像人们传闻的那样冷酷无情。 “是。司令员。”我回答。 他略微沉吟了一下,好像在措词如何打探下去又不显出儿女情长,似乎也没什么好招数 索性直说了:“她最近很长时间没给我写信了,不知为什么?”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绞了一下,光影中,他虽然已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仍旧衰弱不堪。 我含混答道:“是不是她写了信,在路上遗失了?阿里路远,这是常有的事。” “对,路远。常有的事。”他似乎很高兴找到这个理由,连连重复。 “她表现好吗?我是说……游星工作、学习……生活各方面,都好吧?”他结结巴巴, 殷切地望着我。 骁勇的野战师长和威风凛凛的的司令员,都像泥塑一样坍塌了。跟一般来队问短问长婆 婆妈妈的农村老大爷没什么不同! 只是,这个貌似简单的问题太难回答了。我只好撒谎:“我们虽在一个科,但彼此也不 很熟。她的情况我不大了解。” 我真想掐掉自己的舌头!可这也比实话强呵! 老人失望地垂下眼睛。下垂的硕大眼袋,贮满忧虑。半晌,他又自言自语般地说:“游 星自小就有关节炎,不知最近犯了没有?” 我歉然摇了摇头。这我真的不知道。以前,倒是常听游星念叨她的腿痛。从那件事后, 她再也不曾提到自己的腿。 “你跟游星是不是不大合得来?”老人敏锐地觉察出异样,“她脾气臊,爱和人顶 嘴……” “我们挺好……一块划船、种葵花……”我急忙辩解。 “本来是不该让她上阿里高原的。当时正好第一批女兵上山,我说,星儿,你去吧!她 说,我不是特等甲级身体,我有关节炎,不适宜去的。我说,星儿,为了爸爸,你得去。山 上有农民的孩子,工人的孩子,也得有我这样人的孩子……不然,我没法带兵。后来,她头 也不回地到高原去了。她像她妈妈,……” 我不知这位声名威赫的将军,换一个场合,对另外一个人,会不会说出这番话。但在那 盏黄晕的灯下,面对同他女儿一般大小的女孩,我看见他略显浑浊的瞳仁里,充满慈爱。 也许,人在疾病的时候,心便脆弱细腻。 一个大胆的想法,像蹦豆一样从我脑子里跳出。 “司令员,您既然这么想您女儿,为什么不把游星叫来或是您去看看她呢?”我大胆试 探。 “傻孩子,你以为我是来队探亲的房东老大娘吗?你回去见了游星,就说我挺好的,叫 她放心。等这仗打胜了,我们再见面也不迟。”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越发想让游星来见她父亲一面。这一仗,谁知要打到什么时候?近在飓尺不相见,不 通情理! “首长,要是我回去,另换一位护士来,您不会介意吧?夜这么深了,我们都穿着白大 衣戴口罩戴帽子,没有人会分得清。她的技术比我好。天亮时,我再把她换回去就成了。” 游司令员注意地盯了我一会儿,然后微笑着说:“你是要我和你同搞一场移花接木瞒天 过海?” “是的。首长。主要是我来搞,同您没有什么关系。”我调皮地说。 “好个机灵的小鬼!可惜你是个女孩,不然可以提个作战参谋的。”游司令员说。 “首长可不要过一会睡着了。”我打趣地说。 “怎么会?从现在开始,我一直睁着眼睛。”司令员极认真地说。 我拔腿就往外跑。脚步声惊动了科长,他睡眼惺讼惊恐万状地问:“司令员出了什么危 险?” “什么危险也没有,他比原来好多啦!”我把我的计划告诉科长。他揉着胸口说:“只 要司令员没问题,别的我不管。也许这是一味心药。你去吧,这边我来照料。”
十三
窗户黑着。游星大概睡着了。我拿不准她会对我的建议采取什么态度,但我有把握说服 她。 我轻轻走进屋,预备到床边叫她。有月亮的夜晚,外面比屋里亮。我看到一个黑色的人 影,端坐在桌前,凝望那灯火通明的独立房屋。 游星挺惦记她的老父亲,看来我的想法有门。 见我进来,她惊慌地问:“我爸爸出事了?” “没有。游司令员的病情已经平稳了。没有生命危险。”我忙说。 她重重地吁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负。 “你爸爸非常想见你。你穿上白大衣,快去吧!”我热切地鼓动她。 “你把我的事,同我爸爸说啦?”她的话带着叫人心碎的悲哀。 “没有!绝没有!”我恨不能长出八张嘴来为自己分辩,“我什么都没说。我只说你挺 好的,别的事我一概没说。”我在心里对游星说:别把我想得那么坏!除了万不得已,我愿 意尽自己所能帮你一点忙。 “其实,说了也没什么。他早晚都会知道的,比如我爸爸来了这件事,谁也没有告诉 我。但是我马上就感觉到了。爸爸很快就会察觉出异样,什么都瞒不过他的。”游星远比我 想象得平静。 “嗨!能拖一时是一时,到什么山上说什么话呗!我看他非常爱你,不会把你怎么样 的!他正在病床上等着你呢!”我竭力劝她。 游星终于站起身,顺从地说:“我去。” “就穿我的工作服吧,省得再找。警卫肯定分不清咱俩的区别。” “谢谢你,想得这么周到。”她冲我笑笑,说,“我的白衣也在宿舍。我今天下午上班 去了。我的处分已经定了,我就可以上班了,你说是不是?” “是。”我说。我不知道这和看她爸爸有什么关系。 “有一个小战士,挺可爱的小战士,不让我给他打针……我穿着工作服就跑回来了…… 你说得对,我就穿你的工作服吧。干净。”她突然很敏捷地套上白衣,说,“我去了。” 我庆幸总算劝动了她,又不放心,悄悄跟到门外。 起风了。 像一千头野耗牛在鼓面上奔跑,天地轰然作响,风不是起于青萍之未,高原上没有青 萍,只有无数的大丘大壑。风是在某一个神鬼指定的时刻,在高原千山万岭的孔隙中一齐诞 生,瞬间汇成狂暴的涡漩。它们排列成从太空才可鸟瞰的图案,把高原所有能移动的物体吮 吸进去,用鹏鸟般黑色的羽翼,抚摸狰狞的山石和圆润的冰川。营房在风暴中颤动,房顶像 丝绸被扯紧,嘶嘶作响。平日丢弃的空罐头盒,像羽毛一样在天空飞翔,窗玻璃被风吹得呈 弧形向室内凹陷,所有根基不稳之物都被风剥了去,携带到人所不知的远方…… 只有喀喇昆仑、喜马拉雅、岗底斯这三座岿然的高峰,在无尽的黑夜与风暴中,一如既 往地安睡着。一个极小的白色身形,幽灵般地在风中飘行。 我尾随游星。她走得很快,大方向对头,是朝着前线指挥部方向。但我总有些不放心, 也许是她的神情有些古怪。 果然,游星的行动变得不可恩议。她避开正门,沿着漆黑的墙角潜行。 这是干什么? 终于,她停在一扇窗前,久久地向屋内张望。窗帘没有遮严,漏出稀朗的灯光。 那是司令员的病房。 游星看到了什么? 我无法凑到近前。屋里的情形不用看我也知道:病卧在床的老人,大大地蹬着双眼,等 待他的女儿…… 游星一直站着,好像打算果到天塌地陷。 时间不等人。我也顾不上她发现我跟踪会怎样想,咳嗽了一声,先给她个信号,免得惊 吓了她。然后走过去说:“你怎么还不快进去?要是游动哨发现了,没准把你当特务抓起 来。” 她转过脸。我清清楚楚看见两道微黄的泪水流淌,风把沙粉像胭脂似地涂在她脸上。 “我这么脏,总得洗一洗。”她为难地原地不动。 洗洗也好。时间还来得及。要不司令员会起疑心的。 我和游星便手拉手往回走,就像曾经多少次走过那样。 风渐渐息了,怕要下雪。阿里大地沉浸在梦魔之中。群山鬃毛低垂,积蓄再度昂起的力 量。狮泉河很温柔地在远处流淌。日渐寒冷,高山不再有融化的雪水濡养宽阔的河床,水像 一条巨大的柏油马路,无声息地延续到远方。 “你知道这片土地为什么叫阿里吗?”游星柔声问我。很长时间以来,这是她第一次谈 起别的话题。 “不知道。”我老老实实地承认。 “你知道阿里是什么意思吗?”她又问。声音轻轻地,仿佛怕惊动了沉寂的山峦。 “不知道:“我有点难为情。阿里,阿里,高原师的人们都把这两个字像口头禅一样呼 唤着,其实它既不是汉语,也不是地方语。没有人深切追究过它的含义,仿佛一个约定俗 成。 “阿里是有来历的。这是我上山的时候,爸爸讲给我听的。我本来不愿意来,听完这个 故事,我就自觉自愿来了。” “真的?”我越发想听这个有关阿里的传说。 “爸爸是最早到达阿里的军人。他们奇怪这块中国最高的领土,为什么有这样古怪的名 字。一位鬓发像山羊一样白的老人告诉爸爸,‘阿里’是一句古藏语。就是现在的藏文中, 也没有这个词了。” 哦!我们每天念叨无数次的阿里,竟是一个早已消亡了的词汇。它是怎样世世代代流传 下来的? 山风像它骤然发动时一样,骤然停止了。 我们回到宿舍,游星很仔细地洗脸洗手。然后换上了一套新军装,飒爽英姿,很是精 神。见了这样的女儿,游司令也许早晨真可以到前沿阵地去视察了。 游星认真地照了照镜子:“真想洗个澡。”她很遗憾地说。 自从游星出那事以后,就不许她上洗澡车洗澡了。 “洗不成澡,也得洗个头。”游星说。 她的头发很长很黑,洗时泡在脸盆里,水都要溢出来。洗一次头,工程浩大,很费时。 “天快亮了,怕来不及了。”我有些着急。 “班长,我去井边打水。一会就能洗好。” 游星愿意用最好的形象出现在父亲面前,也是人之常情。 我只好帮她找电筒。天冷了,井沿已经结冰,夜晚打水,虽是轻车熟路,还是带上手电 保险。“我新买的塑料壳手电,又轻又亮。” 游星拿起水桶和扁担。 “还是咱俩一块去吧!”我不放心地说。 “班长,我已经可以自行活动了!”游星坚持她的主意。 看她想到哪里去了! 我只好退回来。 “你小心点。”我说。 游星担着水桶,用纤长的手指捏着扁担钩与桶钩相搭的铁环处,轻轻地走了。 落雪了。 雪片从云层直扑大地,像沉重的木屑。落在棉衣上,很粘,像半融化的砂糖。苍天很有 耐心地用雪花把大地的皱纹抹平,安抚披狂风搜刮得赤裸裸的高原。。” 雪把阿里装饰一新。 等了一会儿,游星没回来。 又等了一会儿,游星还没回来,一担水,怎么会用这么长时间!我觉得溪跷,跑出去找 她。远远地,看到水井处亮着一道雪白的光柱。 待再往前走,看见那光柱毫不晃动,笔直地锥向天空,竟像是从井底发出来的。 井边整齐地摆着水桶和扁担,却不见游星的踪影。 我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井台。井沿结了薄薄一层冰凌,一踩就碎,并不很滑。手电光柱确 实是从井底发出来的。苍茫的雪花飞越这窄而亮的光束时,像金箔样闪动着,倏忽隐没。 塑料电筒防水性能极好,沉入水底依然发光,像一架小探照灯。 借助灿烂的光柱,我看见井底有一柄黑伞似的秀发,随着井壁的渗水而微微荡漾。
十四
游星是呛水而死,除了鼻孔渗血,拭净后一如常态。所有的抢救措施都无效,我们只得 给她换上干净的衣服,安置在她的床上。有人建议要把她送到太平间,我不同意。我不怕死 人,学医的人都不怕死人。我不能接受游星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的事实。游星还在,就躺在 她的床上。桌上摆着她刚才照过的小镜子,梳子上还留有她梳头时飘落的干燥的发丝…… 芦花趴在床前,哭得泪人一骰。我却一滴泪都没有。 我总在固执地思索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游星是先把手电筒亮着丢下去。还是手执手电 筒扎下去的? 不管是哪种,游星是在一团明亮的光明之中,走向那片幽静的水域的。那里面有星星, 有月亮,有云彩,有雪花,有世界上最高的峰峦和一股股奔涌而出来自地心的泉…水是热 的。 当她最初浴进澄清温暖的泉水时,该感到水波像柔软的被子覆盖过来,抵挡住了所有的 风霜雨雪,像一块纯净的水晶,包裹着她到远方。 游星的头发渐渐干了。 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光。 老协用尺子量了水桶的位置,并提醒几个人同时注意到这一事实。“井边太滑,失足落 水。”他很沉痛地说。 “半夜三更的,游星为什么要到井边去打水呢?”有人不解。 是啊,我必须回答这个问题。游星是为了她的父亲能够磊落地站在阿里高原上,才走 的。我不能叫人朝别的方面想。 “为了明天早上,不,现在是今天早上了,她能干干净净的重新上班,她要洗澡。”我 干巴巴地回答。 所有的人沉默不语。大家都相信这种说法。在飘飘大雪中,也许有人会想到这个叫游星 的姑娘,作过的一些好事。 将游星的死讯通知给游司令员,是一件极为棘手又必须尽早去做的事。科长说,游司令 员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在漫长的等待之后,他反倒昏昏入睡了。 没有人愿意干这件苦差事,想象不出游司令员将怎样震怒。最后老协自告奋勇去做: “游星是我的兵,我来负责。” 早晨,游司令员就要乘车赴一线哨卡。他面色冷峻地眺望着远山,似乎在同一位位熟悉 的老朋友打招呼。 老协猛吸一口气,好像要潜入深海,迎了上去…… 科长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幕:他原本就不同意司令员带病出发,再加上这致命的一击,谁 知会出什么事? 我也为老协捏了一把汗:事情远比他所意识到的危险。游司令员为等待爱女,几乎一夜 未眠。现在噩耗突然袭来…… 老协一句三停地报告了游星同志因工作时不慎,失足落水牺牲……声音中充满抑制不住 的恐惧,但他还是勇敢地说完了所有的话,等待指示。 很静很静。我听见睫毛上的雪花融化成水时有毒蛇般的嘶嘶声。 游司令员当时正准备上吉普车。看到一个不认识的下级军官拦住去路,不禁十分诧异。 他注意地听完老协的话。众目睽睽之下,他的双腿明显地趔趄了一下,却很快挺直了身躯, 显得比片刻之前更为高大。他用使所有的人都听得见的声音说:“普通战士死亡,应当去通 知军务部门。” 收拾游星的遗物时,我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纸条。上写“弄脏了井水,我很抱歉。但我不 愿随着狮泉河水,漂到异国。” 没有时间。没有地点。没有署名。但我相信那是写给我的。 我把它撕碎,烧毁,把纸灰扬了出去。 雪更大了。每一片雪花都有巴掌大,像一块块素白的手绢从天空飘下。雪花与雪花之间 的空隙却很大,能穿过一匹骆驼。 我不敢说这漫天的飞雪是为游星所下。阿里的冬季已经来临,阿里的冬天连着冬天,暖 和的季节只是白色冰雪中的一个逗号。 这是去冬最后一场大雪,也是今冬第一场大雪。 雪中,我看到一片全身洁白的植物,像玉石雕成,在风中叮当作响。 啊!那是我们的向日葵! 我走过去,摇落它们身上堆积的雪粉。灰绿色的茎被冰冻塑得坚挺起来,剑一样指向苍 穹。葵叶像一把把翠绿折扇,风雪打磨掉了表面细密的茸毛,比平日更加细腻鲜活。只是叶 片僵硬如不会飘扬的旗,隐隐露出网络般纵横的叶脉。小小的花盘脆得像黄玻璃,刚刚长出 极不成熟的葵花籽,如同婴儿初萌的乳齿。看得久了,竟泛出晶莹的紫色,好像稀薄的血 液。 雪继续下着。向日葵重又披满冰晶。终于,它被封闭在往形的冰雪之中。 给那个亚热带小学孩子们的信,我还没有回呢。
十五
游星无法在她的处分决定上签字了,那个处分便不再存在。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游星的本 意。 游司令员统帅下的前指,胜利地完成了这次重大的军事行动。高原师全体官兵英勇善 战,固守边陲,受到通报嘉奖。 那口井封了。又打了一口井。俗话说,山有多高水有多高。但新井却一滴水都不出,只 有用原来的井,水质清冽甘美。开始有些人还有顾忌,时间长了,士兵一批批轮换,竟不大 有人知道井的故事了。 游司令员返回军区后,亲自下令将所有的女兵,撤离阿里。 我和孔博,终于天各一方。 老协和芦花后来结了婚,听说过得不错。 每当风将息,雪将飘的夜晚,我会听到一个轻柔的女孩子的声音:“你知道这块祖国最 高的土地,为什么叫阿里吗?” 在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是一片未定国界。有一天,要正式勘定边界了,也就是说,在高 原上打下第一道篱笆。中国的代表骑着骏马在高原上飞驰,告诉游牧的人们:明天若是有外 国人问起这片土地的名字,就告诉他,这里叫作“阿里”。消息在高原上以风暴一样的速度 传开。第二天,正式勘界,牧民们异口同声地呼唤:阿里!阿里! “阿里是什么意思呢?”我听到我自己的声音在遥远的地方问。 “阿里的意思就是‘我的’。‘我们的’。”那女孩轻轻地回答。 -------------------------------------------------- 黄金书屋Youth扫描校对||http://goldbook.yeah.net/ 转载请保留,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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