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脚下过


作者:邓一光

  二十五

  小姨和鲁辉煌两个人经常性地吵架,焦建国全都知道,他知道但他却从来不关心。
  焦建国那时已经从学校里毕业了,在工厂里上班。焦建国一上班就再也不回家里来了,他住在工厂的单人宿舍里,有时候小姨想他了,捎信去让他回家来,他也不回来。有一次,小姨实在忍不住,往焦建国的工厂打了一个电话,焦建国好半天才来接了电话,在电话里不耐烦地说,我回来干什么?我回来无非是改善改善生活,我现在自己能挣工资了,要改善生活,我不能去馆子里改善,大老远地,我去你那里干什么?小姨说,建国,你这是什么话?你是我的孩子,这个家不光是我的,也是你的。焦建国在电话里懒洋洋的,说,算了吧,我从来就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焦柳那里不是我的家,你那里也不是我的家,天知这我的家在哪里,我这种情况,和孤儿没有什么两样。小姨非常难过,说,建国,你这样说,让我这个做妈的伤心。焦建国说,你也用不着伤心,其实我也没有埋怨你的意思,我就是随便说说,你用不着往心里去。
  焦建国曾经和我谈过这方面的话题。从小到大,他总是欺负我,但他又总是离不开我,老是来找我,不是敲诈我的零花钱,就是要我帮他干这事那事,拿我当他的跟班,不过有时候,他也对我发一发牢骚,给我说一说他的心里话。他好像是一匹毛皮凌乩的狼,在深秋的荒原上孤独地走着,走累了,就需要找一只兔子或是傻狍子来陪他驱赶寂寥,而我就是那只兔子或是傻狍子,我们俩就是这种关系。
  平时我和焦建国在一起,基本上是以吃零嘴为主,他先摸清楚我身上有多少零花钱,再考虑怎样把那些零花钱花出去,把它们吃掉。我们在吃掉那些零花钱的时候,会说一些家里的事。我们也会说到小姨。有一次,我们坐在卤鸭店外面的马路边啃着鸭头,我们一边啃,一边聊天。那一次,我才知道了他对小姨的仇恨有多么的深。
  那次我们俩谈到小姨和鲁辉煌之间出现的危机。
  我说,小姨真是太可怜了。
  焦建国说,她那是活该。
  我说,你怎么这么说小姨呢?
  焦建国说,我不这么说我怎么说?
  我说,你完全是恶狠狠的。
  焦建国说,我还能怎么样?我还能咧着嘴笑?我还能表扬她不成?
  我说,你不表扬不要紧,你不该那么恶狠狠的,她毕竟是你妈。
  焦建国不说话,低了头啃鸭头,先是不共戴天地死命啃,啃得我心惊胆战,肉疼得要命,后来他的频率越来越慢了,再后来他就停了下来。
  我的确有些害怕了,我说,建国你啃吧,你拼命啃,袋子里还有两个,要不行你都啃了。
  焦建国把手中的鸭头用力甩出去,抬起头来。我一下子就停止了啃鸭头的动作。我停止了啃鸭头的动作不是因为我可惜他把没有啃干净的鸭头丢掉了,而是我看见了他眼里含着的泪水。
  焦建国说,你知道什么?你这个幸福得可恶的家伙,你这个只知道啃鸭头的家伙,你从来就没有设身处地地替我想过,你要是真的替我想过,你就再也不会说这样的话了!
  我有些不明白。我说,我替你想什么?我把我的全部零花钱都拿出来买卤鸭头了,我买了鸭头又不是我一个人啃,是我们两个人啃,而且,每一次你都比我啃得多,你还总不啃干净,我从来就没有说过你,我都替你想得这样了,我还要怎样替你想?
  焦建国转过头来看着我。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复杂的神色。他说,她这一辈子,到现在为止,已经和四个男人结过婚了,四个男人,她将来还会和多少男人结婚,恐怕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我告诉你,有时候我有一种奇怪的想法,我甚至怀疑我的父亲是谁,他是不是焦柳?他是四个男人中间的哪一个?他们是不是那四个男人中间的一个?你要知道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想一想吧,一个人,他不知道谁是他的亲生父奈,他不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他只有一个不断嫁人的母亲,而我就是那个人,我是从那样的母亲的肚子里钻出来。天哪,那是多么肮脏的出生啦!我甚至为有这样的出生而感到耻辱!
  我很生气他竟这样说小姨,那是我听见过的最恶毒的话了。我觉得小姨根本不该生他这个儿子,他这个儿子真不像是她生出来的,他还啃我的鸭头,他还那么大方地把没啃光的鸭头丢掉,他还说我不替他想,这令我更加气愤。
  我说,你放屁!
  焦建国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红红的,挂着血丝,这使他更像一头孤独的狼。有时候我觉得焦建国就是一头狼,一头让人牵挂的狼,让人心痛的狼,你不可能不时时处处想着他,你也不可能不时时处处提防着他。但是我最终还是没有提防住他。他看了我一眼,收回目光,然后十分疾速地从路边站起来,挥拳给了我一记。他的拳头打在我的下颏上,把我手中的纸袋打飞到老远,袋里的鸭头滚落到地上。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扑过来,开始用脚猛踢我。
  我气坏了,从地上爬起来,抹一把鼻血,也不管鸭头怎么样了,攥紧拳头朝他扑了过去,和他扭成一团。
  那一次我们狠狠地打了一架,直打得胃水乱溅,尘土飞舞,要不是有一个警察老远地看见了,朝我们走过来,吓得我们撒丫子跑掉,我们极有可能把那一架打到天上去。
  那一次的结果是,我被焦建国打得很惨,鼻青脸肿,牙根松动,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整整三天没能睁开。
  这种结果是很正常的,如果打架,狼一般的人总是赢的,不管他是怎样地让人牵挂和心疼着。
  在伪造“革命历史”被揭穿、鲁辉煌和小姨大吵一架的事情发生之后,鲁辉煌一直恳求小姨原谅他,不要抛弃他,他愿意做牛做马地服侍她。在他和小姨大吵一架之后,他并没有把自己的玩具收拾好,抱着它们离开小姨。他不愿意离开小姨,不愿意去别的地方玩,他只愿意和小姨玩,他迷恋和小姨之间的那种游戏。假造历史的事被揭穿,鲁辉煌受到了党内严重警告处分,这对他的打击是前所未有的,可以说,他的政治前途差不多给毁掉了。但鲁辉煌是一个十分执著的人,从某种角度讲,他和小姨一样,不会计较别人怎么说,也不会计较一时一事的得失,相反,别人的说法,前途中的阻碍,有时候甚至会成为他和这个世界对抗的理由,并最终成就他。
  鲁辉煌没有搬出去,仍然住在家里。他知道他的那番话伤害了小姨,但从另外一个角度说,小姨同样也伤害了他,甚至她对他的伤害比他对她的伤害更重。鲁辉煌并不计较这个,他不计较他对小姨的伤害和小姨对他的伤害,不计较所有在他的追求中发生着的伤害。他不断地给小姨解释,向小姨道歉,请求小姨的原谅。有好几次,他都撕下脸皮来,跪在小姨床头,痛哭流涕,要小姨看在他们相爱的份上,给他一次机会,让他们重新开始,让他能够重新向她奉献出他的爱。
  小姨不知道该怎样对付鲁辉煌。她不知道应该拿他怎么办。小姨有一种精疲力竭的感觉,有一种不想说话的感觉,有一种对生活中的一切都陌生到极致的感觉。她不愿去想发生在她和鲁辉煌之间的那件事,不愿去想在那次争吵中,鲁辉煌究竟说了一些什么。她同时拒绝和鲁辉煌作任何交谈。她甚至没有失望、没有气愤、没有苦恼,有的只是脑子里的一片空白。小姨好几次下班回家,进门时见到了鲁辉煌,都用一种迷惑的目光看着他,好像她想不起来他是谁,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家里?她不知道她是怎么了,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在几天的冷战之后,小姨恢复过来,向鲁辉煌正式提出,要他搬出这个家。
  小姨说,你有自己的宿舍,你可以搬到你自己的宿舍里去住。
  鲁辉煌不肯。鲁辉煌说,我已经解释过了,我反反复复地说,我说过那是急了眼,那不是我心里真要说的话,我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都给你下跪了,你还要我怎样做才行?
  鲁辉煌给小姨下跪了,但他决不肯搬出去住。他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他把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桌,他给小姨做了一件又一件漂亮的衣裙,他把这一切都做完之后,就守在家里,等着小姨回家来。他坐在那里,或是站在那里,他的英俊的脸上是一种痛苦到了极度的痉挛,是一种悔到了无处再可以悔的神伤,它们在每一个点灯时分出现在小姨家的窗台前,让所有有意无意看到的人们都为之唏嘘。
  人们摇头,说,怎么会是这样呢?
  人们后来又说,不是这样,又能是怎样呢?
  小姨和鲁辉煌再度成为人们瞩目的焦点。在几年前的那场婚配风波消失之后,小姨和鲁辉煌又一次为人们创造出新的话题,而这一次的话题正是前一次话题的延续,它恰恰证实了人们当年的判断是正确的。那是一场畸形的婚配,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人们当年正是这么认定的。这样的结局早在预料之中,只是当事者迷,他们看不出来这一点,或者事情恰恰相反,当事者并不迷,他们看出了这一点,他们看得很清楚,却非要孤注一掷,拿着明眼的牺牲做悲壮的殉道。但不管怎么说,这样的结局仍然是令人伤感的,人们都具有同情心,不会光顾着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是否具有前瞻性,是否预料到了未来。即使一番好心未必能被领受,人们仍然对当事者表示出了深深的遗憾。他们私下里说,嗨,这个鲁辉煌呀,好端端的,非得把自己的前途和日子都毁了才算完,何苦呢?
  小姨和鲁辉煌一直那么僵持着,小姨抵制着鲁辉煌,会辉煌又不放弃,两个人就像是两匹在悬崖边上对峙着的马鹿,谁也甩不开谁,谁也征服不了谁。
  事情到了最后,还是由鲁辉煌把它做成了。
  那天下班后,小姨不想回家,她在办公室里滞留了很长时间。清清工一间一间地扫地拖地,把整栋大楼打扫完了,门房也来过好几次,挨着检查每个办公室的门是否关好了,然后关上大楼里的灯。小姨看出门房已经有了明显的疑惑,想问又不好问,知道文化局办公大楼里没有留宿的规矩,自己再待下去,也不能待到第二天天亮,看着天色已经很晚了,就收拾了东西,拎上提包,锁了门,下楼来,走上早已空寂无人的大街。
  小姨没有乘车,慢慢地往家走,回到家时已是很晚了。推开家门一看,鲁解煌还没睡,在外屋里喝酒,手里拎着个酒瓶子,也没有什么菜,桌子上撰了一碟渍糖蒜,基本上没有动,人是早已喝得酩酊大醉,爬在那里,就差没滑到桌子底下去了。
  小姨没吃晚饭,但也没胃口,看见鲁辉煌那副样子,更加反胃,也没有心思搭理鲁辉煌,去衣架旁挂好提包,脱了外套,去厨房里倒了一杯水,靠在那里,慢慢地喝下肚,放了水杯,进了卫生间,洗了梳了,径直走进卧室,脱衣上床,把被子拉过来,人捂在被窝里,在灯下看书。
  小姨看了一会儿书,正准备睡,鲁辉煌推开门,歪歪倒倒地进来了,脚下站不住,把一张椅子带倒了,想要去扶,人没站稳,差点没滑下去。
  小姨看了看他,冷冷地说,屋里没你的被子,你的被子在外面。
  鲁辉煌撑着站在那里,也不说话,脸色紫红着,眼睛直直的,喘着粗气,好像要把一肚子的酒压着不让涌出来,又好像要憋足了劲变成一头野兽。
  小姨发觉鲁辉煌的情绪不对劲,放下手中的书,说,你干什么?
  鲁辉煌说,我,我不在外面睡了,我得睡,睡回来。
  小姨再拿起书来,冷冷地说,你喝醉了。
  鲁辉煌说,我是喝,喝醉了,那又怎么样?
  小姨有些厌烦地说,厨房里有凉开水,去喝两杯,醒醒酒,把门给我带上。
  鲁辉煌说,我不喝凉水,我要你,起,起来和我说,说话。
  小姨说,我明天得上班,不想说话,再说我也不想和一个酒鬼说话。
  鲁辉煌说,我不是酒鬼,我是你,你丈夫。
  小姨不想纠缠下去,把书签夹进书里,脱了外套,钻进被子,伸手闭了灯,脸朝里,睡了。
  鲁辉煌踢开椅子,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差一点又跌倒在床前。他走到床前,一把将小姨身上的被子掀开。
  小姨一下子坐起来,说,你想干什么?
  鲁辉煌说,你不和我说话,那你就和我睡觉。
  小姨说,我不想和你睡觉。
  小姨说完就去抓被子,重新掩住自己,躺了下去。
  鲁辉煌再一次将被子抓住,乜斜着眼,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嘴里喷着酒气,说,梅,梅琴,你不要太,太过分了,我鲁辉煌好歹也,也是个男人,不能让人这么摆,摆布!
  小姨还没有来得及反应,鲁辉煌已经将她身上的被子掀开了,并且扑了上来,将她压在身下。小姨拼命地反抗,手脚并用抵挡着鲁辉煌。醉了酒的鲁辉煌力大无比,完全不容小姨抵挡,三两下就将小姨贴身的衣服扒了下来。小姨腾出手来,在鲁辉煌脸上抽了一记,但很快地,她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了。鲁辉煌像个疯子,嘴里吐着酒气,很快占有了小姨。
  疯狂在最后的那一刻结束了,鲁辉煌像一只撒完了气的皮球,停止了动作。小姨无比厌恶地将他推开,起身下了床,冲进厨房,找到了菜刀,转身冲进卧室。
  小姨冲进卧室的时候愣住了。她看见鲁辉煌跪在床上,捂着脸,嘤嘤地抽泣着,他的样子,是完全崩溃了。
  小姨闭上了眼睛,站了一会儿,睁开眼,将手中的菜刀往地上一丢,说,滚开,别让我再见到你。
  在长达一年的时间里,鲁辉煌和小姨实际上一直处在分居的状态里。
  鲁辉煌从家里搬了出去,住进了剧院他过去的单身宿舍,吃住都在剧院。这中间鲁辉煌去文化局找过两次小姨,被小姨从她的办公室里赶了出来。他给小姨打电话,小姨一接到他的电话就把线掐断了。小姨拒绝与鲁辉煌谈任何有关他们之间的事情。小姨对鲁辉煌说,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事情好说了。小姨还说,你放心,我不会主动和你提出高婚,但如果你提出来,我想我会接受的,这是我们之间谈话的惟一可能。
  鲁辉煌因为假造档案的事,最终受到行政撤职的处分,从京剧院院长的位置上撤了下来,在院办做一个一般的办事人员,他从什么都不是开始,飞快地上升,上升,然后跌落下来,又回到一开始的位置上。这种打击对鲁辉煌十分沉重,使他几乎抬不起头来,整天情绪低落,没精打采。但鲁辉煌并不需要别人的同情,团里有人过去和他关系不错,他当上院长后有些疏于来往了,现在他又不当院长了,那些人就又来找他,在他耳边说小姨的坏话。
  直到“文化大革命”开始,小姨和鲁辉煌才正式离婚。
  “文化大革命”开始之后,鲁辉煌很快和小姨办理了离婚手续。这次是他主动提出来的。他去小姨那里,拿走了所有他认为自己应该拿走的东西,包括他给小姨做的那些漂亮的裙子和几包过了期的药片。在离开小姨家之前,他在两间他曾经十分熟悉的房间里走了一圈。他手里拎着旅行包,嘴唇颤动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最后,他停在小姨面前,看着小姨的眼睛,打了一个冷战,说了一句话,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鲁辉煌说,如果我是一个魔鬼,那全是你的原因!
  鲁辉煌以他前所未有的激情投入到“文化大革命”之中。他作为被撤职的前京剧院领导,是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直接受害者,不但没有受到运动的冲击,而且获得了参加和组织造反队的资格。鲁辉煌在运动一开始就积极地组织人成立造反队,起来造反夺权。青衣演员王环那时仍然死心塌地地藉慰着鲁辉煌,一直没有嫁人,也没有谈恋爱。青衣王环不希望鲁辉煌再折腾了,苦口婆心地劝鲁辉煌不要到处张罗着组织人去造反。王环对鲁辉煌说,辉煌,你还年轻,过去的底子厚实,荒废的时间也不算长,用点心,吃点苦,把丢掉的功夫捡起来还来得及,就算武生演不了,将来还可以唱须生,何必去闹腾。鲁辉煌瞪着一双俊气的眼睛朝王环吼道,你以为我愿意闹腾呀?你知不知道,我这是被逼上梁山的?!
  鲁辉煌对自己过去的经历痛心疾首,他对自己那支造反派队伍的战友说,我真是瞎了眼呀!我整整荒废了两年的生命和光阴呀!我怎么会知道两年之后会有一场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呢?我怎么会那么糊涂,那么不长后眼呢?我他妈恨透了那些资本主义当权派,是他们把这个世界弄成这样的,我吐血都来不及呀!
  鲁辉煌的那支造反派队伍名叫“反戈一击有理战斗队”,鲁辉煌是队里的一号联络员。战斗队成立后,为队里该采取的第一件革命行动,鲁辉煌和二号联珞员发生了激烈的争执,最后鲁辉煌赢得了胜利。
  当天,“反戈一击有理战斗队”揪出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梅琴,他们冲进了文化局副局长的办公室,把梅副局长从办公室里拖出来,把她的头发剃光了,在她的胸前戴上了一块沉重的牌子,把她的双臂倒翦在颈后,推着搡着押上批斗台。在批斗她的时候,有人在混乱之中出手,把她从高凳子上踢了下来,然后有一瞬间,所有的人都静止在那里,像是定格似的。
  他们先是听见有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然后他们听见那个苍白的女人撕心裂腑的一声惨叫。

  二十六

  小姨死了。
  没有人通知鲁辉煌,他不知道打哪儿听说了小姨去世的消息,自己赶到了殡仪馆。
  因为“文化大革命”中参加了武斗,手头上有人命案,鲁辉煌在“文革”结束后坐了七年牢。从牢里放出来后,他失去了公职,一度靠着到处混嘴上饭过日子,人变得有些神神道道的,越来越猥琐。据说他混得最好的时候是改革开放以后,他给一个从纺织厂辞职出来开服装厂并且发了财的女老板当公关先生。那个女老板年轻的时候爱好过文艺,做过演艺梦,属于怜香借玉一类的。姑念鲁辉煌过去正经唱过戏,是本市有名的演员,有点身段底子,女老板让他在一群粉头小生中做领班,领导一群服装架子,每月能挣两千来块钱的薪水,另外公司里若是来了重要的客人,而客人若是喜欢听个戏什么的,就招他来酒宴上唱上一段,凑个热闹,顺便混个吃喝,如果哄女老板和客人高兴了,说不定还能得到两个赏钱。
  鲁辉煌在这样的日子里过了好几年,渐渐学会了喝酒,而且酒量越来越大。他没有再结婚,单身过,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有几次结了婚又离了婚的原京剧院青衣演员王环来找他,他和王环去酒吧里喝酒,两个人说一些过去的事情,慨叹几声,落几滴泪,再相对无言地喝闷酒,喝得大醉了,谁兜里有钱谁就付帐,没有钱,鲁辉煌就把手上的潜水表抹下来,往柜台上一放,说,下次一块结,然后出门,招手拦记程车,各自回家睡觉。酒店的老板熟悉鲁辉煌,也不是第一次见他喝成这样,笑一笑,让吧台收了鲁辉煌的表,放好,等他下次带了钱来赎。
  有一次,鲁辉煌的女老板签下一大笔单,高兴了,自己开着车,带上鲁辉煌,去了一家夜总会,开了一间包房,要了几个清淡菜、一瓶酒,庆祝一番。几杯下肚,女老板人有些微醺,半躺在沙发上,要鲁辉煌坐到她身边去。鲁辉煌不敢怠慢,连忙从餐桌边起身,坐到女老板身旁。女老板醉眼朦胧,伸手捏起他的下巴,在他脸上摩蹭着,说,可惜,你要是年轻二十岁,凭你这副皮肉,我就把你包起来了,何苦秋霜满面的还在道上混?你说说,你早些年干什么去了?
  那天鲁辉煌将女老板送回了家,又回到了夜总会,大醉一场。在以后的几天时间里,他不断泪流满面地对人说,我没有遇到好时代,我真是亏得慌呀!
  没有人搭理自己找到殡仪馆来的鲁辉煌,他非常殷勤地和所有的人打招呼,别人都不理睬他,他也不怎么在乎,是一副死了脸皮的样子。在排队等待火化的时候,他粘到我身边,找我讨了一支烟,叹了一口气,说,你知不知道,当年我和你小姨结婚的时候,我正经是个童男子呢,我从来没和一个女人睡过觉。看我脸色不对,他又马上转了话题,很知心地对我说,你小姨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实在是一个悲剧,她害得我也成了悲剧,她当年哪怕是灵活一点点,通融一点点,又何至于有今天呢?
  叶灵风是除了我们自己家人之外来的老人中我惟一见过面的。
  叶灵风是直接从机场赶到殡仪馆的。我们家给何同志发了一份电报,他从何同志那里了解到电报的内容,在最后的时刻赶来了。按照租用告别室时留下的登记,他很快在殡仪馆里找到了我们。我走过去和他握了一下手。他立刻认出我来了,对我点了点头,然后把一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阴着脸一声也不吭。
  那次在北京看了那场试验话剧之后,我没有给他打电话,我第二天就离开北京,回到自己的城市。我的女孩骑一辆本田赛车到机场送我。她骑得太快,在路上被道路检测仪测出来了,让警察追上开了代理单。女孩后来不思悔改,仍以那种追星超月的速度飙。出了三环后,她把风镜严了严,猛轰油门,突然对我大声说,那个灵风,他算个爷呢!风太大,我没有听清。我大声说,什么?你说什么?!她说,他在这条道上名气忒大,是个生死予夺的主儿,昨晚我才知道,我妈就是他二十年前给勾兑成大牌的!她那么说着,一偏身,带着我从一辆奔驰的里道超越过去,差点儿没把那辆奔弛逼上护栏。
  那以后我再没有见到过叶灵风,只是在各种媒介中得知他的消息。他就像一株老来红,越老越红,如今火得要命,有好几部新编历史剧和荒诞剧在北京最卖座的剧院里上演着,并且桃李满天下,而那些剧评家,我是说那些名气最响亮的剧评家,他们则以替他的剧本写赞美和歌颂的文章为荣。我有一次在车站等车,买了一份报纸,看过其中一篇吹捧叶灵风的文章,它的标题是:《惟君独走冲尘土,下马桥边报直回》。我对戏这玩艺儿一窍不通,肚子里也没有多少墨水,说不好文章写得怎么样,我只知道文章里说的叶灵风,不是我所知道的那一个。
  小姨火化后,叶灵风要赶去机场。他来的时候就订好了来回机票,要乘当日夜里的飞机飞回北京。
  离开殡仪馆之前,叶灵风走过来,走到我面前。我原以为他有什么事情要交待,比如说,他那里还保存着小姨的一些遗物,在小姨去世之后,他准备把那些遗物交还给我们这些亲属。可我错了。他没有什么遗物,也没有打算把什么东西交给我们,他只是扬了扬下颏,很认真地问了我一句话。他头发雪白,气宇轩昂,这使他身上始终不渝的那种忧郁更加强烈了。
  他从北京来,马上要回北京去,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惟一的一句话。
  不管怎么说,我得承认,有一点他和小姨极其相像,当他们受到外界挑衅的时候,或者他们想要表示自己的不沟通的时候,他们俩都爱高傲地扬起他们的下颏,像一只美丽的梅花鹿。
  他对我说的那句话是:请你告诉我,你真的是梅琴的孩子吗?
  焦柳没有来,瘫痪在几千公里之外一座城市某一家医院的某一张病床上。
  四清之后,焦柳重新复出,但没过几年,“文化大革命”又开始了,焦柳再一次坠入深渊,直至“文化大革命”结束之后,焦柳才和所有关进牛棚里的人一起得到解放,另一批人则替代他们进了监狱或者是牛棚,那些人是在“文化大革命”中整过他们的,其中有不少人是他们更早一些时候的战友。
  焦柳解放后重新恢复了工作,但是他没有工作多久就休息了,据说这一次是他主动要求休息的,按照当时干部离职休息的年龄来算,他算是比较早离开领导位置的人。
  休息后的焦柳开始学着养花养鸟以及钓鱼。他把他住的那个院子和他的家弄成一个花园的样子,把自己的日子弄得很休闲,是个真正的寓公了。他还参加了老年书画大学,学着画竹子和描字帖,在画竹子和描字帖之外,也跟着人学打太极拳,总之是迷上了养身之道。
  据焦建国说,焦柳老是害怕饿,一天到晚不停地吃,他一个人过日子,却给自己买了两个冰箱,两个冰箱里鱼呀肉的塞得满满的,稍有空隙,他就去菜市采买,把空缺扑上,以至于两个冰箱里整年整月都装满了食物,冰箱一开,屋子里就立刻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动物尸体的腐败气味。焦柳对饥饿十分恐惧,整天除了养花种草、画竹描帖,就是弄吃的,吃也没个准,想起来就吃,有时候半夜里醒了,还要爬起来下一大碗馄饨。这样吃下去,终于把胃给吃坏了,因为是一个人在家,没人管,到第二天才被休干所送报纸的通讯员发现。把他拖到医院里,先保守治疗了一段时间,没见有什么效果,不住地吐血,后来做了胃切除手术,手术后,人立刻萎缩下来,还是想吃,却什么也吃不动了,山珍海味摆在面前,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发呕,人很快瘦得只剩下一张皮。再后来由人引荐,跟上了一个师傅,练上了一个什么功,先前师傅还夸他有悟性,提高得很快,说要是照此练下去,保准能练成气候。他听了师傅的话,越发是练得上心,谁知没练上两年,就把自己给练到床上去躺着,再也动弹不了了。
  焦柳一辈子没再娶。焦柳说,女人全是靠不住的,当她们需要你的时候,你就是一棵大树,当你需要她们的时候,她们就成了一只兔子,再英雄的男人,落到女人手里也得糟蹋了。
  焦柳这话是对他的儿子焦建国说的。
  焦建国知道焦柳瘫在床上后,专程去了一趟焦柳生活的那座城市。焦建国那时已经成了家,全国恢复高考后,他考上了大学,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学校里,现在是副教授,分了三室一厅房子。焦建国对焦柳说,他想把他接走,接到他自己生活的那座城市,让焦柳和他一起生活,自己好照顾焦柳。
  焦柳对焦建国说,你别说照顾我的屁话,你要直说了我还兴许信了你,你说照顾我,你当我是三岁的小孩子呀?我懂,你是看我没两天日子好活了,想着我的存折,对吧?小子,我也把话给你说实了吧,我这一辈子,是爹妈生的,党培养的,其他再没人管过我,再没人真心疼过我,爹妈早入了土,我想要孝敬也来不及了,党还在,我那两个积蓄,我死了以后谁也不给,全交党费,让你们这些拨拉着心珠子算计着我的人空喜欢一场。
  焦柳说罢哈哈大笑,笑得气都喘不上来,差点没背过气去。
  焦建国二话没说,甩门就走,当天就买了车票回来了。
  满都固勒是最早赶到我们这座城市的。
  前顾委成员如今已经明显衰老了,身体有了很多的毛病。在知道小姨去世的消息之后,他服用了一粒进口的心脏病药,挺了过来,然后一连好几天不说一句话。满都固勒坚决要来给小姨送行。他的家人反对。他发了脾气,摔碎了一只青瓷花瓶,还把几个阻止他的孩子臭骂了一顿。后来家里商量了两天,决定让老伴陪同他一块来,这才算把事情了结了。谁知满都固勒一到我们这座城市里就犯了病,是心脏病,人住进了医院,医生说他这种情况不能参加任何活动,尤其是那种有可能刺激病人情绪的活动。
  也就是鲁辉煌给我说过那番有关悲剧的话然后消失掉的时候,我接到满都固勒的老伴从医院里打来的呼机。我去回了机。
  满都固勒的老伴在电话那头惊慌地说,小四,你能不能来一趟,你满伯伯不好了!
  我说,怎么个不好法?
  她说,他流泪。他从早上起来就开始坐在那里流泪。他一直那么流着。
  我说,就是流泪吗?
  她说,是。
  我说,小姨还没有走,我得送小姨,我晚上来看他。
  她说,那你满伯伯怎么办?
  我说,让他流吧。
  我说完就收了线。
  焦建国始终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好像谁打搅了他的正常生活似的,一到殡仪馆就板着一张脸,开始是和谁都吵,把殡仪馆的人弄得很敌视,处处找我们的麻烦,弄到最后,连接人的司机都被他无缘无故训了一通,后来我上去把他推开,自己来操办那些事,他就一句话也不说,躲到一边抄着手望天去了。
  我也烦。
  我烦透了。
  小姨在医院里时我一直守在那里,焦建国去了两次,以后再也不见他的人影了。他借口说他带的两个研究生要答辩了,正让他看论文,他自己还有一本书等着看校样,出版社在后面催着要稿,忙不过来。
  小姨去世后我打电话给他,要他以家属的身份来医院办手续。
  他说,人是不是真的死了?前两次也说死了,结果没死,耽搁时间不说,把人的心情弄得很糟糕。
  我说,人是凌晨走的。我太困了,出去抽了支烟,靠在椅子上睡过去了,人走的时候我不在她身旁。
  他说,这样吧,你先办着,我把手头的事处理完以后再赶过来。
  我说,你得快点,要给小姨换衣服。
  他说,换什么衣服?
  我说,人走了,你得给她洗一洗,让她干干净净地走。
  他说,又不是出生,搞那么麻烦干什么?我是研究哲学的,我不讲那一套。实在不行,你帮我请一个钟点工做了得了。
  他说完就放了电话。
  母亲和大姨赶到医院后,听了我的复诉,叹息说,如果小姨的儿子不愿做,那就我们来做吧。
  我对母亲和大姨说,不用,还是我来做。我对母亲和大姨说,你们都管我叫小四,只有小姨管我叫四儿,四儿四儿,好歹我也算个儿子,我就做了那个儿子吧。
  我做着小姨儿子的时候,小姨她很安静,人躺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我想起小时候舅舅们说过的那句话。小时候我问舅舅们,沙木腾格力家族的女人,谁最美丽?舅舅们说,如果沙木腾格力家族的女人安静着,坐在那里或是站在那里,最美丽的是你的大姨;如果她们动起来,比如说她们像风或是像马,不用说,那准是你的小姨。现在美丽的小姨不动了,她躺在那里,不再像风也不再像马,我说不出她为什么会这样。我用给小姨洗脸的毛巾捂着眼睛,眼泪就流下来了。
  本来事情已结完了,小姨火化后,骨灰出来了,殡仪馆方面用我们事先选好的盒子盛了,交给我们亲属,大家站在殡仪馆的院子里,准备分手。
  大姨把骨灰盒捧着,走过去交给焦建国。
  焦建国不接,说,给我干嘛?
  大姨愣了一下,说,建国,这是你母亲呀?不给你给谁?
  焦建国说,这玩艺儿给谁谁要?交几个钱寄存在公墓里,又干净又省心,你让我拿回去有什么用?
  大姨有些颤抖地说,你母亲刚走,好歹让她在亲人身边待待,要不你也忍心?
  焦建国说,理论上讲她是我母亲,但她又管过我多少?
  大姨说,建国,这种话你可不该说,你母亲一直供你上学读书,她送你上了大学,出国深造,你结婚的时候她把所有的积蓄都给了你,她怎么没有管你?
  焦建国喊道,你们只看到这个,你们怎么不说说,她是让我在一种什么样的畸形环境里长大的?!她这个母亲有过什么责任感?!
  我扑过去,一把揪住焦建国的衣领。我咬着牙说,你小子欠揍!
  焦建国说,你敢!
  我一耳光扇在他脸上,把他扇倒在地。
  焦建国爬起来,抹一把鼻血,扑向我,说,操你妈,你一个下岗工人也敢动手打哲学教授!
  我说,我就偏创造一个特色出来让你看看!说完我又照着他的下颏狠狠地来了一拳,再次把他打倒在地,然后扑过去往死里踹他。
  几个家族里的年轻人上来阻拦,老人们则站在一旁没有动,殡仪馆的人走过时只是朝这边轻描淡写地看上一眼,然后什么事也没发生似地走过去。
  这里是殡仪馆,在这里打架是太正常的事情了。
  小姨弥留之际时,有一次我给小姨洗脸。我用温水沾湿了毛巾擦拭她的额头。我擦拭着,小心地把她额头上的一绺头发拈起来,捋顺到头发中间去。我在那个时候突然有了一种幻觉。我看到小姨的头发不是我习惯的花白色,而是青青草地的绿色,它们葳蕤荏苒,已经长出了草原铺天盖地的样子,在那中间,盛开着各式各样的鲜花,有七色的蝶儿飞起来,翩翩的,然后是鸟儿的鸣叫声,是草原上盛产的那种百灵,它们从蝶儿中间穿过去,啾啭着,插入云际……
  小姨在那个时候醒过来了。
  醒过来的小姨冲着我困难地笑了一下,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小姨她说的是:四儿,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我梦见草原了。

  1999年8月8日稿于汉口花桥
  1999年11月29日改于汉口花桥
  (本文略有删节)
(此文原载于《百花洲》2000年2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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