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青苗求师》            

  



                                     浩然
                                     一
    夏青苗今天到农业社里拜师傅。在没来之前,他把师傅的根根底底打听清楚啦。
    师傅是个牧羊员,名叫杜俊峰。村里人都尊敬他,不愿提名道姓,大几辈小几辈的庄
亲,都叫他杜大叔。杜大叔今年五十七岁,从七岁起到眼下,没有一天离开过羊群;苦挨
了,罪受了,浑身的本事也练出来了,庄里人都说他的肚子是万宝囊。多瘦的羊到他手里,
过不去一个月,保管让它膘饱肉肥;牲口得了多么难治好的病,只要让他守上那么一晌,就
能找出病源,设法治好。他这套本事,连县兽医站那个上过大学的医生,都非常佩服,常常
跑四十里路来找他请教。
    夏青苗老早就听爸爸讲过杜大叔的故事,他很佩服这个老农民,更羡慕他的职业。爸爸
一提出要送他到农村参加劳动,他一下子就想到了杜大叔,决心要拜杜大叔为师。
    还有这么称心如意的事儿吗?他来到农业社跟主任一提这件事儿,主任就满口答应。
    他背着铺盖卷,提着书包,跟在主任后边,轻快地朝前走着,心里多么高兴啊。今天是
他走向生活的第一天,马上就要从中学毕业生变成农业社的牧羊员;从此以后,他要多工
作、少休息,老老实实地跟着杜大叔学习,把杜大叔万宝囊里的东西都承受过来,装进肚子
写出书,发展老农民的经验;他要用自己的双手,为国家生产大量的鲜肉、羊毛,当一辈子
畜牧专家……
    夏青苗完全浸在欢乐向往里了,山跟他欢笑,树也跟他招手,连脚踩石头子儿的声音都
是好听的。他走着走着,抬头一看,社主任正用两只明亮的眼睛看着他。
    主任和青苗的爸爸是老战友,青苗的来临,给他带来很大的喜悦,也感到肩上的担子很
重。走一节儿,他停住脚步,又一次叮嘱青苗说:“青苗啊,千万要记住你爸爸那句话:事
情可不象你们想的那么简单,一个知识青年,要经过千锤百炼才能成为一个社会主义的庄稼
人。另外,我们这个社底子薄,对你照顾也难周到……”
    青苗抢着说:“主任,您就放心吧,天大的困难我也不怕,我不会给我爸爸和我们学校
丢脸。”
    主任听了笑着点点头,又说:“杜大叔这个老人的脾气很倔,你乍跟他在一块儿也许不
习惯;等混熟了,摸准了他的为人,就会从心眼儿里敬他。你跟他要虚心、勤快、听话,他
就不待见冒冒失失的轻浮人。”
    青苗顺从地点点头。
    他们穿过一片枣林,走进一座大院落;进了栅栏门是一片空场,靠北墙是一排朝阳的棚
子,西边是两间很矮的草房;草房上用秫秸扎成的窗子朝外撑着,一缕青烟从里边飘出来,
接着又传出说话的声音。
    “杜大叔,别生气啦。这回你可不简单喽,专员的儿子、高中的毕业生拜在你的门下当
徒弟,多光彩呀。嘻嘻!”
    “你别再胡说好不好?我又不是招待所的服务员,好多重要事儿都忙不过来,不想瞎耽
误工夫!”
    这时候,青苗他们已经走到窗下,主任紧走一步,大声朝里边喊道:“杜大叔,青苗来
了。”
    里边没人应声,他们就走了进去。这两间草房通连着,南边是一条贴山炕,地下有个连
着炕沿的锅台,墙上挂着保险灯、鞭子和水壶。一个三十来岁的人半躺在炕里边,炕一端坐
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那老头矮个子,背有点儿驼,窄窄的长脸上,镶着两只又小又亮
的圆眼珠;毛蓝布褂子的左大襟上,缀着黄铜扣子,腰间束一条青色褡布,脚上穿着一双钉
满大铁钉子的双脸儿鞋。青苗没见过这种打扮的人,但他看着很顺眼,越看越显得精神。只
见老人紧锁眉头,耷拉着脑袋,不高兴地吸着烟,浓浓的烟雾在他的头上缠绕。不用问,这
一定是杜大叔了。青苗心里热呼呼的,忙上前喜笑颜开地喊了一句:“杜大叔”,然后,伸
出手去。
    主任在一边介绍:“对,这位是杜大叔,这是夏青苗,往后你们就在一块儿搭伙计
了。”
    杜大叔从嘴里移过烟袋,还是沉着脸儿,朝青苗伸出来的手瞟一眼,说了声“坐下呆着
吧”,又转过脸去对社主任说:“主任,我们这个队的羊,用不着两个人放,还是把这位学
生派到别的队去吧。”
    主任奇怪地问:“您不是老早就嚷忙不过来,要找个帮手,怎么又说用不着了呢?”
    青苗也凑到杜大叔跟前说:“杜大叔,我是来拜您当师傅、学本事的,我哪队也不去,
就跟您一块儿。”
    杜大叔勉强朝他笑了一下,说:“唉,学生,你们干不了这一行呀。一天到晚跟着哑巴
牲畜风里雨里满山遍野跑,那是份受苦的事儿。农业社是缺不了你们这样念过书的人,一定
要干,就在办公室里当个会计、技术组里搞搞试验,倒对付得了,干放羊这个差事可不是闹
着玩的。”
    青苗连忙说:“行,我决心干放羊这个差事,什么苦都能吃,您叫我干啥我就干啥。”
    主任明白杜大叔的心事,帮着解释说:“就是呀,我保证青苗服从您颔导,您就答应了
吧。”
    杜大叔说:“分量轻重,我心里掂得出来,说不行就不行。咱们不如来个先关门,免得
往后闹不好,对不起夏专员。”
    看着问题就这样僵住了。忽然间,窗外边传进一声清亮的叫声:“爸爸,饭熟了。”随
声跑进来一个姑娘。这姑娘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不肥不瘦的洋布裤褂,黑红的圆脸
盘,满面笑容。她进屋来刚想大声地说句什么,一眼看见青苗,不由得一楞,就靠在门上,
低声说了句:“爸爸吃饭啦。”
    杜大叔正愁没个事由离开这儿,这回可找着了,就立刻站起身,磕打着烟袋锅子说:
“主任,你不要对付了,就把这位学生领到别的队去吧。并不是我这个人心眼独,容不得
人,我完全为着大伙儿好。”他说完这句话,就噔噔地走了。
    二
    夏青苗象一头欢蹦乱跳的小羊羔,冷不防撞在石壁上,又惊、又疼、又糊涂,满腔子火
一般的热情,都被杜大叔这盆冷水泼灭了。他垂头丧气地坐在炕沿上,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在生活中,最幸福的人也有他的苦恼,半个月以前,青苗就象今天这样苦恼过一次。
    那时候,学校里开展知识青年跟工农兵结合、参加农业劳动锻炼的思想教育。青苗是学
生会的干部,就跟干部们一块儿向学生宣传农村远景,宣传参加农村社会主义建设的意义。
好几个思想不通的同学经他说服动员,都准备报名下乡,他工作也就更有劲了。有一天,一
个同学竟当面问他:“青苗,你光动员别人,你自己打算怎么办呀?”这一句话把他问的张
口结舌,半天才从嘴里挤出这么一句话:“我……我当然,我爸爸到省开会去没在家呀。”
    说心里话,青苗是喜欢农村的。一来,他的爸爸、妈妈都是农民出身,这是老根子;二
来,他自己也是在农村里生的,童年的生活里,农村留给他深刻而又美好的印象。他原打算
中学毕业后考农学院,以后到农村当个农学家。可是,眼下就要他放弃到农学院的打算,去
农村当个普通农民,心眼里总觉得不上算。
    从这一天起,夏青苗变得有些消沉,再也看不见他跟同学谈话了。他苦恼着。
    爸爸从省里开会回来,给他打来电话。他迈进办公室的门,爸爸劈头就问:
    “青苗,学校动员参加农业生产,你决定了吗?”
    “没有。”
    “为什么呢?”
    爸爸见青苗低着头没开口,就谈了几句旁的事情,又问:“青苗,你把你的柳妈妈忘了
吧?”
    “没有啊,我怎么能忘了她老人家呢?”青苗回答着,心里很委屈:爸爸为什么问这
个,为什么说自己忘了柳妈妈呢?
    冀东抗日最艰苦的那年,青苗妈妈怀着青苗跟着大部队转移,在一天黑夜的途中,她摔
倒在青苗地里,生了青苗。当时,前面是茫茫黑暗,两边是熊熊烈火,后边是枪炮轰击,妈
妈是没有办法带走孩子的,即便带走,又怎能把他养活呢?在这万分紧急的关头,一个带路
的老妈妈,接过孩子说:“同志,你把他交给我吧,就是从此你不再回来,我也一定要把他
养活;就是天大的难处,我也不会把他丢掉。”从此,两间傍河的小草房成了青苗的家。柳
妈妈整夜不休息为青苗纺棉、织布,缝做衣衫;不管风风雨雨,把他揣在怀里,满街满巷寻
找奶水吃……。一九四八年国民党反动派进攻解放区,还乡队要抓住这个县委书记的儿子去
献功,柳妈妈用生命保护了他。那天,国民党匪军包围了村子,柳妈妈把青苗藏在地井里。
敌人捉住柳妈妈朝她要孩子,用皮鞭沾凉水抽她,她不说一句话;整笸箩的银元抬到她面
前,她不看一眼。最后,敌人烧了她的草房,把她投到火海里,在烈火中她还喊着青苗……
这件事情,深深地铭刻在青苗的心灵上,他怎么会忘呢?据他记忆,爸爸是不轻易提起这件
事的。进城的第二年,他曾经提过一次,那次是因为青苗同几个调皮的孩子交上了朋友,不
肯上学。爸爸问他:“你这样不成材,对得起你死去的柳妈妈吗?”青苗哭了,立刻就背起
书包去上学;这一年他的思想、功课都很好,而且加入了青年团。现在爸爸又提起这件事
儿,青苗猜到几分原因,心里不由得跳起来。
    停了会儿,爸爸很严肃地说:“你准备升学,我并不反对。但是,要念农学院,首先应
该具有革命的思想;革命思想光在教室里是学不到的,应当跟劳动人民结合,参加农业生产
实践、向社员学习最活的知识。只有这样,你才能成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你不应当看不
起农民,你是农民用生命保护下来的;社会主义革命必须有先进的农业,这是根本。现在农
村需要你去建设,你为什么不去?”
    这一次青苗没有哭,但是他一夜没有睡好觉。第二天,他报名了。现在,青苗又碰了大
钉子,他觉得自己很委屈:人家在学校是三好学生嘛,人家怀着满腔子热情来参加劳动锻炼
嘛,杜大叔竟这样不体谅人。既然爸爸、老师、组织上都号召大家来当第一代有文化的农
民,又说农村非常需要,那么,为什么他对我这样的冷淡呢?
    三
    这时候,正是盛夏的中午,天热的象个大蒸笼。窗外那棵桑树的叶子,纹丝儿不动。知
了死命地噪叫,吵的人心里越发火烧火燎的。
    社主任跟着杜大叔走了,串门儿的人也走了,屋里显得十分空荡。夏青苗垂着头,左思
右想,心里烦躁不安。忽然间,不知从哪儿飘来一股菜饭的香味儿,他一抬头,见一个姑娘
立在他的面前。
    姑娘手里提着一个花饭盒子,两只眼睛热情地望着他,随即把饭菜摆在炕上,说:“吃
吧。”
    青苗这时才认出,她是刚才叫杜大叔吃饭的那个姑娘。忙站起来推却着说:“我不饿
呢。社主任说,我跟社里会计们一块儿起伙。”
    姑娘撇了撇嘴:“跟他们起伙干什么?快吃吧。—把外边那件衣服脱了,看那汗。”
    青苗用手一摸,真是,不知啥时候两件衣服都给汗水浸湿,傻笑一下就忙着脱掉了。
    姑娘说:“头好几天就听说你要到我们这儿来,大伙都高兴的不得了。往后咱们就在一
块儿过生活了,总认生作客不行,你缺什么短什么就找我。我叫杜娟,杜大叔是我爸,我在
团支部负一个小责任。刚才社主任把你的团员介绍信交给我了,咱们就在一个团小组。丑话
说在头里,我们都是一群没文化的人,你得多帮助呀。”
    姑娘的热情使得青苗浑身上下又来了劲,心里一痛快,肚子也有了几分饿,端起饭碗就
吃。小米豆干饭,熬扁豆角,喷香香的。
    杜娟看着青苗吃起来,就倚坐在炕边上,对他说:“我先给你送饭吃,过了几天,你就
到我们家里去吃。我们家里没旁人,就是我爸我妈和我三口人。”
    青苗使劲把嘴里的干饭咽了下去,心里那股子不痛快劲儿又顶上来了,愁眉苦脸地说:
“你爸爸连我这个徒弟都不收,到你家跟他一个桌上吃饭,他不把我赶出来才怪呐。”
    杜娟噗嗤地笑了,说:“看你说的那个怕人,你也打听打听,我爸爸往外赶过谁?刚才
那码事儿,你不要放在心里,他就是这么个脾气。可是,他有他的心事,有他的打算。现在
他正考你哪,考考你当个社员到底够格不够格。”
    青苗听了,把碗筷子往炕上一撂,霍地跳下地来,说:“真的吗?那为啥不早告诉我,
让我发了半天愁。走,咱们考去!”
    杜忙拦住他,认真地对他说:“这个考试呀,跟你们学校的考试完全不是一码事儿。我
们这所农业大学有一些特别的考试方法。你先别忙,吃饱饭跟我参加团支部会去,党支书社
主任也参加,让我们大伙儿把社里的情况仔细地给你介绍;你呢,有什么要求,有什么意见
也提提,我们帮你解决。”青苗点点头,又端起饭碗,高高兴兴吃了饭。杜娟收拾了家什,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他们出了饲养场,穿过一片白薯地,正要往村里拐,忽见杜大叔赶着一群雪白的绵羊在
远远的河边上游逛。杜大叔瞧见他们俩,一扭头,使劲甩了两鞭子,羊群钻进白杨树林子里
去了。
    四
    杜大叔赶着羊群在白杨树林子里走,他的心里郁郁闷闷,自己也说不上怎么回事儿。
    夕阳斜照在树顶上,又密又大的叶子上,象镀了层银子闪闪发光,在微风中哗啦啦地喧
闹着。肥大的羊儿啃着地上绿茵茵的毛草。
    树木成行,牛羊成群,都要靠人去栽培、饲养,为它们传下更新、更好的后代。人当然
也是这样,要有接班人。尤其农业社这样一个集体大家庭,羊是很重要的一需副业收入,羊
群一天比着一天多,可是经养它的人,却少得可怜。况且,人了总是要死的,等到临死的时
候,再把羊群交给一些没有摸过鞭杆子的人,他们会让羊群跟羊把式一快儿断绝!杜大叔是
个通达明理的人,他早就看到这步上了。一块儿的老伙伴们也断不了劝他:“快收个徒弟
吧,不要把一肚子玩艺全带到棺材里去呀。那样,对不起社,也对不起后代。”杜大叔想:
自己是个没有儿子的人,后世就得靠农业社养老送终;要想办法培养出几个也把式,社里的
羊群就会大发展;往后谁一提起来就要说,我跟杜大叔学的本事,多亏那个老头子,这不就
是自己对国家、对集体的贡献吗?
    就这样,在成立社的第二年,他带上一个叫杜德生的本家孙子。
    杜德生住在城里他姑姑家,念了二年高小,在这个靠山的村子里就成了头等的知识分
子。他没考上中学,哭闹好些日子。村干部、团支部动员他有半个月,他才答应跟杜大叔学
放羊。杜大叔收到这样一个好徒弟,自然高兴的不得了;再加上是本家孙子这一层关系,也
就越发关心。他恨不得把一肚子玩艺儿全都掏给孙子,一口气把孙子吹成个羊把式。不承
想,这个年轻人哪,根本就看不上这个工作,无奈没考上中学,觉得理亏,又加上乡干部再
三动员,才打定主意先委屈几天,看风向再说。心都没在这儿,哪里还谈得上别的?每天放
羊去,他连个鞭子都不想拿,背着暖壶,带着点心,一边走路一边吹口琴,羊群常常把他绊
得栽跟头;一路走,不是这儿难受,就是那儿疼,叫的人心烦。一打盘,他也不管羊,铺上
毯子往地下一躺,吃饱点心就睡觉。回到家,半夜看小说,早晨堵门喊破了嗓子,他才懒洋
洋地走出来,嘴里还没好气地嘟嚷。人背后,他说了杜大叔许多坏话,什么“顽固落后”
呀,“保守自私”呀,杜大叔一天让着,两天忍着,久了,他可耐不住了。
    有一天,杜大叔正没也好气,杜德生又偏找杜大叔寻开心。他们沿着地阶子放羊。杜德
生吹够了口琴,把杜大叔拉到一块地头上,指着地,学着京腔、拉着长声问:“祖父,这红
梗儿,绿叶儿,开白花儿的,是嘛庄稼?”杜大叔一听,火苗子冒老高,心里想:你才上城
里去几天,连荞麦都装着不认识了?好,我教训教训你。他一把将杜德生按在地下,抡起鞭
杆子就往他屁股上抽,一边抽边说:“就叫这个庄稼!就叫这个庄稼!”打得杜德生满地下
打滚,后捂着屁股喊叫:“爷爷,你要把我打死在这荞麦地里了!你要把我打死在这荞麦地
里了!”杜大叔停住手,又好气,又好笑地骂:“你就这么酸哪,一挨打,怎么就认得荞麦
啦?”
    回到家,杜德生借这个由头,说什么也不干了,一定要到城里去找工作;杜大叔心里的
火气一下去,也觉得打孩子不对,自动在社员大会上作了检讨。他手上的第一个徒弟,就这
样散了伙。
    杜大叔为这件事儿苦恼了好多日子。他从这件事情里,也得出一条很重要的教训,每逢
有人劝他再另收一个徒弟的时候,他就感叹地说:“现在的青年人跟咱们那会儿可不一样
了。他们没有挨过饿,没有受过冻,不知道苦是啥味儿,这样的人哪里学得本事?咱再也不
找这个病了。”
    这二年,专区农林局和县农场都派人帮他总结过放羊的经验。经验印成小册子,登在报
纸上,他求别人念叨一遍,连自己听了也挺糊涂。于是他又得出一条经验:自己的放羊经
验,还是口传实授的好,当然,最好的办法还是收个徒弟。
    这两条经验顶了牛,矛盾着,常常折磨着他。
    今天中午,他正把羊群赶到一个小河弯的阴凉地方打盘,忽见社里的会计跑来找他,老
远就喊:“杜大叔,您快回饲养场吧,主任又给您收了个徒弟,是专员的儿子,高中学生,
这回保管您心满意足。快回去看看,我给您看羊。”
    专员的儿子要来他们社参加劳动,他老早就听女儿说过,当时他拍着大腿喊好:“新社
会样样新,共产党就是大公无私。先前讲究朝里有人好作官,专员的儿子就是半个专员,哪
有当农民这道事儿。”可是眼下子一听专员这个儿子就要跟他学放羊,他又凭空地害起怕
来,立刻就回想起杜德生那码事儿。他并且断定,专员这个儿子远不会比杜德生好:第一、
杜德生只在城里住了二年,而专员的儿子是城里长大的;第二、杜德生是个高小生,专员的
儿子是上过中学的知识分子;第三、杜德生是本家孙子,专员的儿子是外人,身分也高。这
样一个人物,他怎么肯当个放羊的呢?这样的人怎么能够服管、听话?自己又怎么能教训人
家?杜大叔生来就不会甜哥哥蜜姐姐地哄人、捧人,对专员的儿子,轻了不是,重了不是,
这不是一块病吗?社主任跟他到家里,向他解释,并且把专员的托咐也告诉了他。他说:
“专员是个好专员,选人民代表,我还投过他一票,可是咱们公事得公办呀。这时候的年轻
人,就是太娇嫩了,德生给我找的那些伤心的事儿,你不是不知道,你就是批评我是个老顽
固,我也不干了。”
    主任说:“这两年青年人觉悟高了,去年的黄历今年看不得。你一口咬定人家青苗不
行,你有什么把柄在手呀?”
    杜大叔摇摇头:“咱倒没什么把柄,就是……”主任也改口说:“那就试试,真不行,
咱们再商量,好不好?”
    当时,杜大叔点头答应了,心里仍然是七上八下的。
    他赶着羊群,穿过白杨树,看看太阳已附落西山,这才轻摇鞭儿,朝村里游来。
    五
    杜大叔赶着羊群走进饲养场,刚要跑到头边去开大栅栏门子,只见大门早就朝他敞开
了。他顺顺当当地把羊群往院子里赶,迎面一个穿白布衫的细高个小伙子,挑着一担羊粪,
晃晃荡荡地走出来。原来就是夏青苗。他躬着腰,脖子伸得老长,嘴张得挺大,两只手紧紧
抓着扁担,象是怕它跑掉似的。杜大叔看着心里一动。
    这边,青苗喘着气,朝他打招呼:“杜大叔,您回来啦?”
    “嗯。”杜大叔板着脸点点头,把羊赶进圈。
    青苗把圈里打扫得干干净净,上面还铺上了一层新黄土,连羊都觉得怪新鲜的。往日
里,杜大叔圈完羊,还要自己来起粪,先把羊赶到那边,起净了,再赶到这边,直到女儿催
促几趟,他才能回家吃晚饭。看了今天这溜光的羊圈,他心里有了几分高兴。他回身把门儿
关好,就跟随挑支最后一担粪的青苗走出来。他一见青苗东边走了,把羊粪倒在人粪堆上,
心里可急了,脱口就喊:“哎呀呀,你怎么把羊粪倒在人粪堆上了?羊粪使底肥,人粪使追
肥,两种粪不能掺,羊粪西边有池子。”说完,他又觉得自己的口气未免太重了,回弯说几
句柔和话吧,他又不会。他很担心这个身分高的年轻人跟他耍傲性,把担子一摔,呛自己两
句,可不好受;不回嘴吧,自己不能忍,回嘴吧,惹生气,不如躲开,过一会儿自己再捣
动。所以他说完这句话,赶忙就朝外边走了。
    青苗听了杜大叔的指责,脸上火辣辣的。
    刚才那个团支部会,开得非常好,大伙儿帮他解决了好多思想里的疙瘩。
    杜娟这个和气的姑娘,不料想还那样严厉,头一次会上她就把青苗批评了一顿:“你为
什么碰到一点小波折就感到委屈?你为什么光睁着眼看别人对你热情不热情?你怎么不先想
想自己应该怎么做呢?要我说呀,你还背着个知识分子的包袱,自以为身份与众不同;你这
个包袱不卸下去,又怎么让别人信服呀?”乍一听,青苗真有点接受不了,仔细一想呵,真
是一点也不差。他很感谢杜娟。特别是最后杜娟问他:“青苗同志,我问问你,你到农村
来,是因为党的号召、你爸爸动员不得不来呢,还是从心里认识到自己应当来呢?”这句话
真是问到他的心坎上了。
    接着,杜娟又把话头引到她爸爸身上。她检讨自己事前没有对爸爸进行动员工作,还对
青苗跟爸爸怎么搞好关系,出了好多主意。会后,她和青苗一块来到饲养场,把杜大叔的生
活习惯,把这儿的一切活计,都详详细细地指教给青苗。
    思想问题一解决,青苗的劲头也就高了。他急急忙忙地干起活来,真想把所有的事儿都
一口气做完。他想,那会儿要稍微仔细一点儿,跟杜娟问清楚,也不会把粪都倒错;这么不
踏实,怎么学会杜大叔的本事呢?他想到这儿,急忙转身,把倒在人粪堆上的羊粪铲起,一
筐筐地挑到西边的池子里去。
    一弯新月挂在桑树梢头,院子里格外安静。杜大叔提着烟袋,悄悄地从外边走进来。他
摸到羊栏边找着筐子、扁担和铁锨,就往粪堆那边走去。他用铁锨在人粪堆上扒了好几下,
又弯腰仔细看一回,不见了羊粪;回身往西走,见羊粪池子里的粪多了,跟昨天他自己搞的
一模一样,耥得平平的,上面还压上一层土。他楞了楞,想了想,又转回来,放下家什,走
到羊栏跟前抽着烟,看了看静静安睡的羊群。
    一阵凉爽的夜风吹过来,带着很浓的青草的香味儿。回头看,新月已经游到近午,该睡
觉了。杜大叔走到屋门口,他伸手拉开虚掩着的木板门。迎门口,一条栗花火绳从屋顶垂落
下来,头上的火珠红的象刚露脸的太阳,一缕青烟徐徐地飘散着。每天晚上睡觉之前,点条
火绳熏蚊子,这是杜大叔的老习惯;今天光顾忙乱,自己忘了点,也不知是哪个人这么勤
快,替他点上了。他擦一根火柴点上灯,青苗早就睡在炕上,身边铺好一套平平整整的被
褥,这是杜大叔的。炕沿下边,老黑瓦夜壶也摆在那儿了。锅台上放着一把茶壶;大概是怕
时间久凉了,还用一件衣服围着。本来杜大叔并不十分渴,不知为什么,他觉着不喝上一碗
过不去。他倒了一碗热呼呼的水喝了,又倒一碗又喝了,头上冒出细小的汁珠儿,心里怪舒
坦。他抬头一看青苗,把盖在身上的线毯踢到一边去了,蜷着腰腿,睡得挺香。杜大叔爬上
炕,把毯子扯过来,轻轻地替青苗盖在身子上,自语道:“明天上一趟山试试。”
    六
    杜大叔一觉醒来,天色已经麻麻亮了。不见日头起床,是他几十年的生活习惯,不论多
么晚睡觉,到这时候他一定醒,比座钟挂表还准。他用手轻轻推了青苗一把:“起来吧,今
天咱们上山。”他立刻发觉手推空了,只见青苗那边的被子叠的整整齐齐,人早没了影儿。
    昨天晚上,青苗累得腰酸腿疼,躺在炕上不大工夫就睡着了。到底因为心里记着事儿,
天色黑洞洞地他就醒来,轻轻地爬起,叠好被子,把衣服抱到院子里穿上。他找了一把大扫
帚,把院子的角角落落打扫一遍,又挑起木桶,从井里挑来水洒在院子里,又挑满了羊栏前
边的大木槽。他刚要把木棚栏门儿打开饮饮羊,一想,自己光知道骡马是在早起饮,羊是不
是也在早起饮呀?别冒失,先问问杜大叔吧。
    夏青苗手扶着木棚栏门,两眼不动地望着比他起来还早的羊群。夜色从门口开始往里
退,一会儿朝霞升起,映红了羊棚的草顶。肥壮的羊一个个跳起身,都把脖子伸过来,朝着
青苗咩咩地叫唤,好象是欢迎他。青苗伸手摸着它们的耳朵、嘴巴,心里是多么高兴哟!从
今天起,他就要跟这群小动物打交道了,一块儿走路,一块儿休息,他要把它们领到草肥水
多的地方去,每天都让它们把肚子吃的圆圆地走回来。到了春天,小羊羔一个个接下来;夏
季,雪白的羊毛剪了一筐又一筐;秋后,是羊最肥美的时节,成群地运到城市里去……这就
是对国家的贡献,这就是青春的乐趣呀!
    青苗正想的出神,杜大叔走到他的背后:“你倒起的早啊。”
    青苗扭过头来说:“不太早,我也是刚起来。”
    杜大叔看了看打扫干净的院子,点点头,对青苗说:“洗脸吃饭,咱们今天上山。”
    吃罢饭,杜大叔从墙上摘下一把长柄皮鞭,递给青苗说:“拿上这个。”
    青苗连忙接过来,就象新战士接过一支枪,心里不由得跳了起来。
    羊肠小路象一条绳索,悬挂在半山腰间,这头垂在山脚下,那头结在云彩上。小路上边
是遮住天日的悬崖,各种奇形怪状、参差不齐的大石头,象是在那儿摇摇欲坠;小路下边是
无底的山涧,里面黑洞洞阴森森。夏青苗走在中间,提心吊胆,两条腿竟在不知不觉中哆嗦
起来。他用手偷偷地在大腿上拧了一把,心里骂道:没有出息的东西,我都没害怕,你怕什
么?他扭头看看杜大叔,杜大叔象一只灵巧的羊,从这块石头上跳到那块石头上,比走平地
还稳当。本来,西边还有一条比较平坦的羊行路,杜大叔今个特意选择了U馓跄炎叩穆贰 ̄}
    爬过这座山,青苗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
    晌午,他们赶到大平台打盘。他们把羊圈在一个阴凉的角落,羊儿叫唤着,老老实实地
卧在松软的草地上。青苗跟杜大叔也来到一棵大树下边,一面歇息,一面吃干粮。
    杜大叔坐在青苗的身边,吃完干粮,就点着了旱烟;一袋还没抽透,忽见西北方有块又
黑又厚的云彩。他一弹腿跳起身,连忙说:“快起来,快起来,要闹暴天!”
    青苗一骨碌爬起,一把抓住皮鞭,四外看看,问:“什么事呀,杜大叔?”
    “你看,有大雨!”
    头上还顶着太阳,哪来的大雨?青苗心中正想着,猛地一阵风吹过来,黑厚的支霎时象
气吹的一样,越来越大,越来越浓,眼瞧着往这边飞来。
    青苗慌忙地问:“那咋办呀,羊怕淋吗?”
    “刚吃饱热草热水,是最怕雨淋的,不害病也得掉膘;咱们得赶快赶,前边有个大山
洞,先避避吧。”
    他们连忙收拾好东西,赶着羊就急急往前跑。青苗顾不得石子钻进鞋子的脚掌疼,也顾
不得酸枣树挂住了裤子,扯破了皮肉,只是拚命地往前赶,恨不得用条大布袋,把羊群兜起
来,安全地背到山洞里。
    他们刚走了一段路,风来了,雨也跟着来了,大雨点子铜扣子一般大,刷啦啦地往下
落;远处白茫茫一片,惊心动魄的大水声,转眼移近了。这可吓傻了青苗,带着几分哭腔地
对杜大叔喊:“雨来了,这羊可怎么好呀?”
    杜大叔还是那么个稳当样子,用鞭子朝西一指:“那边有个小洞,先避避。”
    这是一个大石快自然叠起来的洞子,一人多高,越往里越窄越低。他们使了很大劲才把
羊群挤进洞里,最后剩下五、六只羊只能个进一个头,屁股还露在外边。杜大叔站在洞口外
边催促青苗:“我在外边截着,你快挤进去避雨吧。”
    青苗说:“我年轻,淋点儿不怕,您快挤进去吧。不要淋着受凉。”他说着,就使劲地
把杜大叔推进洞里。这时候,大雨瓢泼似地倾下来。山坡上,雨水冲的石块翻滚,打的小树
对头弯。开头,只有几个雨点朝洞口这边投打,过一阵儿,忽然转了风向,雨点儿一齐向这
边扫过来。洞口没个遮挡,不光露在外边的着羊要淋湿,里边也要灌满水。青苗急得搓手跺
脚,忽然想起自己还带着一块雨布,赶忙抖落开就往羊身上盖。可惜雨布小,不管什么用。
他抬头看看扑过来的大雨,心里忽地一亮,急忙跳在洞口的一块石头上,两手提起雨布的两
角,高高举起,雨布象一条门帘子似地直垂在洞口。雨水泼在雨布上,泼在他全身,挡住大
雨往洞里灌了。
    杜大叔看着这个年轻人,竟忘了自己保护羊群,深深地受了感动。他放了一辈子羊,爱
羊,胜过母亲爱她的儿女,为了羊,可以承受任何痛苦折磨。在他多半生的经历中,不没有
遇上一个牧羊人能比得上他;今天,年轻人这颗热心,跟他的心碰到一块儿……
    杜大叔想到这儿,跳上石头,从青苗手里夺过雨布,也照样支起来。雨水立刻泼湿了他
的周身,顺着耳朵、胡子往下淌。他们两个人,你替我一会儿,我替你一会儿,一直坚持到
雨过天晴。
    七
    夜。月亮刚刚从山那边露出半个脸。天空经过这场风雨的洗刷,显得更加清新、干净。
    杜大叔从社主任家里出来,径直地来到饲养场。饲养场里没有一点儿动静,窗户上闪着
不太明亮的灯光。一个充满活力的人影儿,印在窗棱纸上。往日他从家里或是会场上回到饲
养场的时候,这里总是黑洞洞,沉静静的,除了看看他的羊群,没有一个伴儿,总显得有些
孤单。现在,这儿跟家里一样有了生气。
    杜大叔跟这个从城里来的青年人一块生活了一天一夜,用一张无形的卷子考过他,对他
的人品,做了一次深刻的鉴定。从这里边,杜大叔心里产生一种说不出来的喜悦,一句话,
已经很喜欢这个年轻人了。
    他边走边想地来到门口,轻轻地推开屋门,只见青苗独坐在油灯下边,身边放着一盆子
水,手抱着脚,正用剪刀剪脚掌心。他故意放重了脚步,发出一点儿响声。
    青苗一见杜大叔,慌忙地把两脚藏在大腿下边。他的额头上还挂着一粒粒的汗珠,下嘴
唇还有三个紫色的牙印儿。
    杜大叔一看,早明白了:“青苗,脚上起泡了吧?”
    青苗慌忙地支吾着:“没,哦。”他不愿意把这事告诉杜大叔,可又不愿意对老人撒
谎,就说:“就起了几个小水泡。”
    杜大叔说:“起了泡可不要剪破,剪破了明天就不能走路了;一会儿我给你弄点石灰,
用醋一拌,敷上一夜就平了。”他说着,把手里的草帽扔在青苗跟前,说:“我给你找了个
草帽,戴上免得到外边给毒日头晒。”
    这当儿,杜娟提着饭盒子走进屋。
    杜大叔看见了饭盒子,就跟青苗说:“不要整天价送饭了,冰凉的吃在肚子里不是滋味
儿,也不舒服,到家里跟我一块儿吃吧。”他又转身对杜娟说:“回家给你青苗哥做碗热面
汤,放上点鲜姜;我到供销社看看有洒没有。”
    杜娟见爸爸走远,高兴地对青苗说:“恭喜你,青苗同志,这回你算是被录取啦!”
    青苗自然更高兴。他含笑地沉默一会儿,认真地说:“考上学校,并不能说都能当好学
生。日子还长着哪,有许多考试卷子等着我用行动回答呀!”
    杜娟笑嘻嘻地点点头……
    一九五七年十一月七日写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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