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            
  



    这是从一个作品里摘录出关于凤凰的轮廓。
    一个好事的人,若从百年前某种较旧一点的地图上寻找,一定可在黔北、川东、湘西一
处极偏僻的角隅上,发现了一个名为“镇筸”的小点。那里同别的小点一样,事实上应有一
个小小城市,在那城市中,安顿了数千户人口的。不过一切城市的存在,大部分皆在交通、
物产、经济的情形下面,成为那个城市荣枯的因缘。这一个地方,却以另外一种意义无所依
附而独立存在。试将那个用粗糙而坚实巨大石头砌成的圆城作为中心,向四方展开,围绕了
这边疆僻地的孤城,约有五百余苗寨,各有千总守备镇守其间。有数十屯仓,每年屯数万石
粮食为公家所有。五百左右的碉堡,二百左右的营汛。碉堡各用大石堆成。位置在山顶头,
随了山岭脉络蜿蜒各处;营汛各位置在驿路上,布置得极有秩序。这些东西是在一百八十年
前,按照一种精密的计划,各保持到相当距离,在周围附近三县数百里内,平均分配下来,
解决了退守一隅常作暴动的边地苗族叛变的。两世纪来满清的暴政,以及因这暴政而引起的
反抗,血染赤了每一条官道同每一个碉堡。到如今,一切不同了。碉堡多数业已残毁了,营
汛多数成为民房了,人民已大半同化了。落日黄昏时节,站到那个巍然独在万山环绕的孤城
高处,眺望那些远近残毁碉堡,还可依稀想见当时角鼓火炬传警告急的光景。这地方到今日
此时,因为另一军事重心,一切均以一种迅速的情形在改变,在进步,同时这种进步,也就
正消灭到过去一切。
    地方统治者分数种,最上为天神,其次为官,又其次才为村长同执行巫术的神的侍奉
者。人人洁身信神,守法怕官。城中居民每家俱有兵役,可按月各到营上领到一点银子,一
份米粮,且可从官家领取二百年前被政府所没收的公田播种。
    这地方本名镇筸城,后改凤凰厅,入民国后,才升级改名凤凰县。满清时辰沅永靖兵备
道,镇筸镇总兵均驻节此地。辛亥革命后,湘西镇守使,辰沅道仍在此办公。除屯谷外,国
家每月约用银六万到八万两经营此小小山城。地方居民不过五六千,驻防各处的正规兵士却
有七千。由于环境不同,直到现在其地绿营兵役制度尚保存不废,为中国绿营军制唯一残留
之物。(引自《凤子》)
    苗人放蛊的传说,由这个地方出发。辰州符的实验者,以这个地方为集中地。三楚子弟
的游侠气概,这个地方因屯丁子弟兵制度,所以保留得特别多。在宗教仪式上,这个地方有
很多特别处,宗教情绪(好鬼信巫的情绪)因社会环境特殊,热烈专诚到不可想象。小小县
城里外大型建筑,不是庙宇就是祠堂,江西人经营的绸布业,会馆建筑特别壮丽华美。湘西
之所以成为问题,这个地方人应当负较多责任。湘西的将来,不拘好或坏,这个地方人的关
系都特别大。湘西的神秘,只有这一个区域不易了解,值得了解。
    它的地域已深入苗区,文化比沅水流域任何一县都差得多,然而民国以来湖南的政治家
熊希龄先生,却出生在那个小小县城里。地方可说充满了迷信,然而那点迷信,却被历史很
巧妙的糅合在军人的情感里,因此反而增加了军人的勇敢性与团结性。去年在嘉善守兴登堡
国防线抗敌时,作战之沉着,牺牲之壮烈,就见出迷信实无碍于它的军人职务。县城一个完
全小学也办不好,可是许多青年却在部队中当过一阵兵后,辗转努力,得入正式大学,或陆
军大学,成绩都很好。一些由行伍出身的军人,常识且异常丰富;个人的浪漫情绪与历史的
宗教情绪结合为一,便成游侠者精神,领导得人,就可成为卫国守土的模范军人。这种游侠
精神若用不得其当,自然也可以见出种种短处。或一与领导者离开,即不免在许多事上精力
浪费。甚焉者即糜烂地方,尚不自知。总之,这个地方的人格与道德,应当归入另一型范。
由于历史环境不同,它的发展也就不同。
    凤凰军校阶级不独支配了凤凰,且支配了湘西沅水流域二十县。它的弱点与二十年来中
国一般军人弱点相似,即知道管理群众,不大知道教育群众。知道管理群众,因此在统治下
社会秩序尚无问题。不大知道教育群众,因此一切进步的理想都难实现。地方边僻,且易受
人控制,如数年前领导者陈渠珍被何健压迫离职,外来贪污与本地土劣即打成一片,地方受
剥削宰割,毫无办法。民性既刚直,团结性又强,领导者如能将这种优点成为一个教育原
则,使湘西群众人人各有一种自尊和自信心,认为湘西人可以把湘西弄好,这工作人人有
份,是每人责任也是每人权利,能够这样,湘西之明日,就大不相同了。
    典籍上关于云贵放蛊的记载,放蛊必与仇怨有关,仇怨又与男女事有关。换言之,就是
新欢旧爱得失之际,蛊可以应用作争夺工具或报复工具。中蛊者非狂即死,惟系铃人可以解
铃。这倒是蛊字古典的说明,与本意相去不远。看看贵州小乡镇上任何小摊子上都可以公开
的买红砒,就可知道蛊并无如何神秘可言了。但蛊在湘西却有另外一种意义,与巫,与此外
少女的落洞致死,三者同源而异流,都源于人神错综,一种情绪被压抑后变态的发展。因年
龄、社会地位和其他分别,穷而年老的,易成为蛊婆,三十岁左右的,易成为巫,十六岁二
十二三岁,美丽爱好性情内向而婚姻不遂的,易落洞致死。三者都以神为对象,产生一种变
质女性神经病。年老而穷,怨愤郁结,取报复形式方能排泄感情,故蛊婆所作所为,即近于
报复。三十岁左右,对神力极端敬信,民间传说如“七仙姐下凡”之类故事又多,结合宗教
情绪与浪漫情绪而为一,因此总觉得神对她特别关心,发狂,呓语,天上地下,无往不至,
必需作巫,执行人神传递愿望与意见工作,经众人承认其为神之子后,中和其情绪,狂病方
不再发。年青貌美的女子,一面为戏文才子佳人故事所启发,一面由于美貌而有才情,婚姻
不谐,当地武人出身中产者规矩又严,由压抑转而成为人神错综,以为被神所爱,因此死
去。
    善蛊的通称“草蛊婆”,蛊人称“放蛊”。放蛊的方法是用虫类放果物中,毒虫不外蚂
蚁、蜈蚣、长蛇,就本地所有且常见的。中蛊的多小孩子,现象和通常害疳疾腹中生蛔虫差
不多,腹胀人瘦,或梦见虫蛇,终于死去。病中若家人疑心是同街某妇人放的,就往去见见
她,只作为随便闲话方式,客客气气的说:“伯娘,我孩子害了点小病,总治不好,你知道
什么小丹方,告我一个吧。小孩子怪可怜!”那妇人知道人疑心到她了,必说:“那不要
紧,吃点猪肝(或别的)就好了。”回家照方子一吃,果然就好了。病好的原因是“收
蛊”。蛊婆的家中必异常干净,个人眼睛发红。蛊婆放蛊出于被蛊所逼迫,到相当时日必来
一次。通常放一小孩子可以经过一年,放一树木(本地凡树木起瘪有蚁穴因而枯死的,多认
为被放蛊死去)只抵两月,放自己孩子却可抵三年。蛊婆所住的街上,街邻照例对她都敬而
远之的客气,她也就从不会对本街孩子过不去。(甚至于不会对全城孩子过不去。)但某一
时若迫不得已使同街孩子或城中孩子因受蛊致死,好事者激起公愤,必把这个妇人捉去,放
在大六月天酷日下晒太阳,名为“晒草蛊”。或用别的更残忍方法惩治。这事官方从不过
问。即或这妇人在私刑中死去,也不过问。受处分的妇人,有些极口呼冤,有些又似乎以为
罪有应得,默然无语。然情绪相同,即这种妇人必相信自己真有致人于死的魔力。还有些居
然招供出有多少魔力,施行过多少次,某时在某处蛊死谁,某地方某大树枯树自焚也是她做
的。在招供中且俨然得到一种满足的快乐。这样一来,照习惯必在毒日下晒三天,有些妇人
被晒过后,病就好了,以为蛊被太阳晒过就离开了,成为一个常态的妇人。有些因此就死掉
了,死后众人还以为替地方除了一害。其实呢,这种妇人与其说是罪人,不如说是疯婆子。
她根本上就并无如此特别能力蛊人致命。这种妇人是一个悲剧的主角,因为她有点隐性的疯
狂,致疯的原因又是穷苦而寂寞。
    行巫者其所以行巫,加以分析,也有相似情形。中国其他地方巫术的执行者,同僧道相
差不多,已成为一种游民懒妇谋生的职业。视个人的诈伪聪明程度,见出职业成功的多少。
他的作为重在引人迷信,自己却清清楚楚。这种行巫,已完全失去了他本来性质,不会当真
发疯发狂了。但凤凰情形不同。行巫术多非自愿的职业,近于“迫不得已”的差使。大多数
本人平时为人必极老实忠厚,沉默寡言。常忽然发病,卧床不起,如有神附体,语音神气完
全变过。或胡唱胡闹,天上地下,无所不谈。且哭笑无常,殴打自己。长日不吃,不喝,不
睡觉。过三两天后,仿佛生命中有种东西,把它稳住了,因极度疲乏,要休息了,长长的睡
上一天,人就清醒了。醒后对病中事竟毫无所知,别的人谈起她病中情形时,反觉十分羞
愧。
    可是这种狂病是有周期性的(也许还同经期有关系),约两三个月一次。每次总弄得本
人十分疲乏,欲罢不能。按照习惯,只有一个方法可以治疗,就是行巫。行巫不必学习,无
从传授,只设一神坛,放一平斗,斗内装满谷子,插上一把剪刀。有的什么也不用,就可正
式营业。执行巫术的方式,是在神前设一座位,行巫者坐定,用青丝绸巾覆盖脸上。重在关
亡,托亡魂说话,用半哼半唱方式,谈别人家事长短,儿女疾病,远行人情形。谈到伤心
处,谈者涕泗横溢,听者自然更嘘泣不止。执行巫术后,已成为众人承认的神之子,女人的
潜意识,因中和作用,得到解除,因此就不会再发狂病。初初执行巫术时,且照例很灵,至
少有些想不到的古怪情形,说来十分巧合。因为有事前狂态作宣传,本城人知道的多,行巫
近于不得已,光顾的老妇人必甚多,生意甚好。行巫虽可发财,本人通常倒不以所得多少关
心,受神指定为代理人,不作巫即受惩罚,设坛近于不得已。行巫既久,自然就渐渐变成职
业,使术时多做作处。世人的好奇心,这时又转移到新设坛的别一妇人方面去。这巫婆若为
人老实,便因此撤了坛,依然恢复她原有的职业,或做奶妈,或作小生意,或带孩子。为人
世故,就成为三姑六婆之一,利用身分,串当地有身份人家的门子,陪老太太念经,或如
《红楼梦》中与赵姨娘合作同谋马道婆之流妇女,行使点小法术,埋在地下,放在枕边,使
“仇人”吃亏。或更作媒作中,弄一点酬劳脚步钱。小孩子多病,命大,就拜寄她作干儿
子。小孩子夜惊,就为“收黑”,用个鸡蛋,咒过一番后,黄昏时拿到街上去,一路喊小孩
名字,“八宝回来了吗?”另一个就答,“八宝回来了,”一直喊到家,到家后抱着孩子手
蘸唾沫抹抹孩子头部,事情就算办好了。行巫的本地人称为“仙娘”。她的职务是“人鬼之
间的媒介”,她的群众是妇人和孩子。她的工作真正意义是她得到社会承认是神的代理人
后,狂病即不再发。当地妇女实为生活所困苦,感情无所归宿,将希望与梦想寄在她的法术
上,靠她得到安慰。这种人自然间或也会点小丹方,可以治小儿夜惊,膈食。用通常眼光看
来,殊不可解,用现代心理学来分析,它的产生同它在社会上的意义,都有它必然的原因。
一知半解的读书人,想破除迷信,要打倒它,否认这种“先知”,正说明另一种人的“无
知”。
    至于落洞,实在是一种人神错综的悲剧,比上述两种妇女病更多悲剧性。地方习惯是女
子在性行为方面的极端压制,成为最高的道德。这种道德观念的形成,由于军人成为地方整
个的统治者。军人因职务关系,必时常离开家庭外出,在外面取得对于妇女的经验,必使这
种道德观增强,方能维持他的性的独占情绪与事实。因此本地认为最丑的事无过于女子不
贞,男子听妇女有外遇。妇女若无家庭任何拘束,自愿解放,毫无关系的旁人亦可把女子捉
来光身游街,表示与众共弃。下面的故事是另外一个最好的例。
    旅长刘俊卿,夫人是一个女子学校毕业生,平时感情极好。有同学某女士,因同学时要
好,在通信中不免常有些女孩子的感情的话。信被这位军官见到后,便引起疑心。后因信中
有句话语近于男子说的:“嫁了人你就把我忘了,”这位军官疑心转增。独自驻防某地,有
一天,忽然要马弁去接太太,并告马弁:“你把太太接来,到离这里十里,一枪给我把她打
死,我要死的不要活的。我要看看她还有一点热气,不同她说话。你事办得好,一切有我;
事办不好,不必回来见我。”马弁当然一切照办。当真把旅长太太接来防地,到要下手时,
太太一看情形不对,问马弁是什么意思。马弁就告她这是旅长的意思。太太说:“我不能这
样冤枉死去,你让我见他去说个明白!”马弁说“旅长命令要这么办,不然我就得死。”末
了两人都哭了。太太让马弁把枪口按在心子上一枪打死了,(打心子好让血往腔子里流!)
轿夫快快的把这位太太抬到旅部去见旅长,旅长看看后,摸摸脸和手,看看气已绝了,不由
自主淌了两滴英雄泪,要马弁看一副五百块钱的棺木,把死者装殓埋了。人一埋,事情也就
完结了。
    这悲剧多数人就只觉得死者可悯,因误会得到这样结果,可不觉得军官行为成为问题。
倘若女的当真过去一时还有一个情人,那这种处置,在当地人看来,简直是英雄行为了。
    女子在性行为所受的压制既如此严酷,一个结过婚的妇人,因家事儿女勤劳,终日织
布,绩麻,作腌菜,家境好的还玩骨牌,尚可转移她的情绪,不至于成为精神病。一个未出
嫁的女子,尤其是一个爱美好洁,知书识字,富于情感的聪明女子,或因早熟,或因晚婚,
这方面情绪上所受的压抑自然更大,容易转成病态。地方既在边区苗乡,苗族半原人的神怪
观影响到一切人,形成一种绝大力量。大树、洞穴、岩石,无处无神。狐、虎、蛇、龟,无
物不怪。神或怪在传说中美丑善恶不一,无不赋以人性。因人与人相互爱悦的传说,和当前
道德观念极端冲突,便产生人和神怪爱悦,女性在性方面的压抑情绪,方借此得到一条出
路。落洞即人神错综之一种形式。背面所隐藏的悲惨,正与表面所见出的美丽成分相等。
    凡属落洞的女子,必眼睛光亮,性情纯和,聪明而美丽。必未婚,必爱好,善修饰,平
时贞静自处,情感热烈不外露,转多幻想。间或出门,即自以为某一时无意中从某处洞穴旁
经过,为洞神一瞥见到,欢喜了她。因此更加爱独处,爱静坐,爱清洁,有时且会自言自
语,常以为那个洞神已驾云乘虹前来看她。这个抽象的神或为传说中的像貌,或为记忆中庙
宇里的偶像样子,或为常见的又为女子所畏惧的蛇虎形状。总之这个抽象对手到女人心中
时,虽引起女子一点羞怯和恐惧,却必然也感到热烈而兴奋。事实上也就是一种变形的自
渎。等待到家中人注意这件事情深为忧虑时,或正是病人在变态情绪中恋爱最满足时。
    通常男巫的职务重在和天地,悦人神,对落洞事即付之于职权以外,不能过问。辰州符
重在治大伤,对这件事也无可如何。女巫虽可请本家亡灵对于这件事表示意见,或阴魂入洞
探询消息,然而结未总似乎凡属爱情,即无罪过。洞神所欲,一切人力都近于白费。虽天王
佛菩萨权力广大,人鬼同尊,亦无从为力。(迷信与实际社会互相映照,可谓相反相成。)
事到末了,即是听其慢慢死去。死的迟早,都认为一切由洞神作主。事实上有一半近于女子
自己作主。死时女子必觉得洞神已派人前来迎接她,或觉得洞神亲自换了新衣骑了白马来接
她,耳中有箫鼓竞奏,眼睛发光,脸色发红,间或在肉体上放散一种奇异香味含笑死去。死
时且显得神气清明,美艳照人。真如诗人所说:“她在恋爱之中,含笑死去。”家中人多泪
眼莹然相向,无可奈何。只以为女儿被神所眷爱致死。料不到女儿因在人间无可爱悦,却爱
上了神,在人神恋与自我恋情形中消耗其如花生命,终于衰弱死去。
    女子落洞致死的年龄,迟早不等,大致在十六到二十四五左右。病的久暂也不一,大致
由两年到五年,落洞女子最正当的治疗是结婚,一种正常美满的婚姻,必然可以把女子从这
种可怜的生活中救出。可是照习惯这种为神眷顾的女子,是无人愿意接回家中作媳妇的。家
中人更想不到结婚是一种最好的法术和药物。因此末了终是一死。
    湘西女性在三种阶段的年龄中,产生蛊婆女巫和落洞女子。三种女性的歇思底里亚,就
形成湘西的神秘之一部分。这神秘背后隐藏了动人的悲剧,同时也隐藏了动人的诗。至如辰
州符,在伤科方面用催眠术和当地效力强不知名草药相辅为治,男巫用广大的戏剧场面,在
一年将尽的十冬腊月,杀猪宰羊,击鼓鸣锣,来作人神和乐的工作,集收人民的宗教情绪和
浪漫情绪,比较起来,就见得事很平常,不足为异了。
    浪漫情绪和宗教情绪两者混而为一,在女子方面,它的排泄方式,有如上所述说的种
种。在男子方面,则自然而然成为游侠者精神。这从游侠者的道德观所表现的宗教性和戏剧
性也可看出。妇女道德的形成,与游侠者的道德观大有关系。游侠者对同性同道称哥唤弟,
彼此不分。故对于同道眷属亦视为家中人,呼为嫂子。子弟儿郎们照规矩与嫂子一床同宿,
亦无所忌。但条款必遵守,即“只许开弓,不许放箭”。条款意思就是同住无妨,然不能发
生关系。若发生关系,即为犯条款,必受严重处分。这种处分仪式,实充满宗教性和戏剧
性。下面一件记载,是一个好例。这故事是一个参加过这种仪式的朋友说的。
    在野地排三十六张方桌(象征梁山三十六天罡),用八张方桌重叠为一个高台,桌前掘
个一尺八丈见方的土坑,用三十六把头刀竖立坑中,刀锋向上,疏密不一。预先用浮土掩
着,刀尖不外露。所有弟兄哥子都全副戎装到场,当时流行的装束是:青绉绸巾裹头,视耳
边下垂巾角长短表示身分。穿纸甲,用棉纸捶炼而成,中夹头发,作成背心式样,轻而柔
韧,可以避刀丸。外穿密钮打衣,袖小而紧。佩平时所长武器,多单刀双刀,小牛皮刀鞘上
绘有绿云红云,刀环上系彩绸,作为装饰。着青裤,裹腿,腿部必插两把黄鳝尾小尖刀。赤
脚,穿麻练鞋。桌上排定酒盏,燃好香烛,发言的必先吃血酒盟心。(或咬一公鸡头,将鸡
血滴入酒中,或咬破手指,将本人血滴入酒中。)“管事”将事由说明,请众议处。事情是
一个作大哥的嫂子有被某“老幺”调戏嫌疑,老幺犯了某条某款。女子年青而貌美,长眉弱
肩,身材窈窕,眼光如星子流转。男的不过二十岁左右,黑脸长身,眉目英悍。管事把事由
说完后,女子继即陈述经过,那青年男子在旁沉默不语。此后轮到青年开口时,就说一切都
出于诬蔑。至于为什么诬蔑,他不便说,嫂子应当清清楚楚。那意思说是说嫂子对他有心,
他无意。既经否认,各执一说,“执法”无从执行处分,因此照规矩决之于神。青年男子把
麻鞋脱去,把衣甲脱去,光身赤脚爬上那八张方桌顶上去。毫无惧容,理直气壮,奋身向土
坑跃下,出坑时,全身丝毫无伤,照规矩即已证实心地光明,一切出于受诬。其时女子头已
低下,脸色惨白,知道自己命运不佳,业已失败,不能逃脱。那大哥揪着女的发髻,跪到神
桌边去,问她;“还有什么话说?”女的说:“没有什么说的。冤有头,债有主。凡事天知
道。”引颈受戮,不求饶也不狡辩,一切沉默。这大哥看看四面八方,无一个人有所表示,
于是拔出背上单刀,一刀结果了这个因爱那小兄弟不遂心,反诬他调戏的女子。头放在神桌
前,眉目下垂如熟睡。一伙哥子弟兄见事已完,把尸身拖到原来那个土坑里去,用刀掘土,
把尸身掩埋了。那个大哥和那个幺兄弟,在情绪上一定都需要流一点眼泪,但身分上的习
惯,却不许一个男子为妇人显出弱点,都默默无言,各自走开。
    类乎这种事情还很多。都是浪漫与严肃,美丽与残忍,爱与怨交缚不可分。
    游侠者行径在当地也另成一种风格,与国内近代化的青红帮稍稍不同。重在为友报仇,
扶弱锄强,挥金如土,有诺必践。尊重读书人,敬事同乡长老。换言之,就是还能保存一点
古风。有些人虽能在川黔湘鄂边境数省号召数千人集会,在本乡却谦虚纯良,犹如一乡巴
老。有兵役的且依然按时入衙署当值,听候差遣作小事情,凡事照常。赌博时用小铜钱三枚
跌地,名为“板三”,看反覆、数目,决定胜负,一反手间即输黄牛一头,银元一百两百,
输后不以为意,扬长而去,从无翻悔放赖情事。决斗时两人用分量相等武器,一人对付一
人,虽亲兄弟只能袖手旁观,不许帮忙。仇敌受伤倒下后,即不继续填刀,否则就被人笑
话,失去英雄本色,虽胜不武。犯条款时自己处罚自己,割手截脚,脸不变色,口不出声。
总之,游侠观念纯是古典的,行为是与太史公所述相去不远的。二十年闻名于川黔湘鄂各边
区凤凰人田三怒,可为这种游侠者一个典型。年纪不到十岁,看木傀儡戏时,就携一血梼木
短棒,在戏声中向屯垦军子弟不端重的横蛮的挑衅,或把人痛殴一顿,或反而被人打得头破
血流,不以为意。十二岁就身怀黄鳝尾小刀,称“小老幺”,三江四海口诀背诵如流。家中
老父开米粉馆,凡小朋友照顾的,一例招待,从不接钱。十五岁就为友报仇,走七百里路到
常德府去杀一木客镖手,因听人说这个镖手在沅州有意调戏一个妇人,曾用手触过妇人的乳
部,这少年就把镖手的双手砍下,带到沅州去送给那朋友。年纪二十岁,已称“龙头大
哥”,名闻边境各处。然在本地每日抱大公鸡往米场斗鸡时,一见长辈或教学先生,必侧身
在墙边让路,见女人必低头而过,见作小生意老妇人,必叫伯母,见人相争相吵,必心平气
和劝解,且用笑话使大事化为小事。周济逢丧事的孤寡,从不出名露面。各庙宇和尚尼姑行
为有不正当的,恐败坏当地风俗,必在短期中想方设法把这种不守清规的法门弟子逐出境
外。作为龙头后身边子弟甚多,龙蛇不一,凡有调戏良家妇女,或因赌博撒赖,或倚势强夺
经人告诉的,必招来把事情问明白,照条款处办。执法老幺,被派往六百里外杀人,随时动
员,如期带回证据。结怨甚多,积德亦多。身体瘦黑而小,秀弱如一小学教员,不相识的绝
不会相信这是湘西一霸。
    光棍服软不服硬,白羊岭有一张姓汉子,出门远走云贵二十年,回家时与人谈天,问:
“本地近来谁有名?”或人说:“田三怒。”姓张的稍露出轻视神气:“田三怒不是正街卖
粉的田家小儿子?”当夜就有人去叫张家的门,在门外招呼说:“姓张的,你明天天亮以前
走路,不要在这个地方住。不走路后天我们送你回老家。”姓张的不以为意,可是到后天大
清早,有人发现他在一个桥头上斜坐着。走近身看看,原来两把刀插在心窝上,人已经死
了。另外有个姓王的,卖牛肉讨生活,过节喝了点酒,酒后忘形,当街大骂田三怒不是东
西,若有勇气,可以当街和他比比。正闹着,田三怒却从街上过身,一切听得清清楚楚。事
后有人赶去告给那醉汉的母亲,老妇人听说吓慌了,赶忙去找他,哭哭啼啼,求他不要见
怪。并说只有这个儿子,儿子一死,自己老命也完了。田三怒只是笑,说:“伯母,这是小
事情,他喝了酒,乱说玩的。我不会生他的气。谁也不敢挨他,你放心。”事后果然不再追
究。还送了老妇人一笔钱,要那儿子开个面馆。
    田三怒四十岁后,已豪气稍衰,厌倦了风云,把兄弟遣散,洗了手,在家里养马种花过
日子。间或骑了马下乡去赶场,买几只斗鸡,或携细尾狗,带长网去草泽地打野鸡,逐鹌
鹑,猎猎野猪,人料不到这就是十年前在川黔边境增加了凤凰人光荣的英雄田三怒。本人也
似乎忘记自己作了些什么事。一天下午,牵了他那两匹骏健白马出城下河去洗马。城头上有
两个懦夫居高临下,用两支匣子炮由他身背后打了约十三发子弹,有两粒子弹打在后颈上,
五粒打在腰背上。两匹白马受惊,脱了缰沿城根狂奔而去。老英雄受暗算后,伏在水边石头
上,勉强翻过身来,从怀中掏出小勃朗宁拿在手上,默默无声。他知道等等就会有人出城来
的。不一会,懦夫之一果然提着匣子炮出城来了,到离身三丈左右时,老英雄手一扬起,枪
声响处那懦夫倒下,子暗从左眼进去,即刻死了。城头上那个懦夫在隐蔽处重新打了五枪。
田三怒教训他:“狗杂种,你做的事丢了镇筸人的丑。在暗中射冷箭,不像个男子。你怎不
下来?”懦夫不作声。原来城上来了另外的人,这行刺的就跑了。田三怒知道自己不济事
了,在自己太阳穴上打了一枪,便如此完结了自己,也完结了当地最后一个游侠者。
    派人作这件事情的,到后才知道是一个姓唐的。这个人也可称为苗乡一霸。辛亥革命领
率苗民万人攻城,牺牲苗民将近六千人,北伐时随军下长江,曾任徐海警备司令。卸职还乡
后称“司令官”,在离城十里长宁哨新房子中居家纳福。事有凑巧,作了这件事后,过后数
年,这人居然被一个驻军团长,不知天高地厚,把他捉来放在牢里,到知道这事不妥时,人
已病死狱中了。
    田三怒子弟极多,十年来或因年事渐长,血气已衰,改业为正经规矩商人。或带剑从
军,参加各种内战,牺牲死去。或因犯案离乡,漂流无踪。在日月交替中,地方人物新陈代
谢,风俗习惯日有不同。因此到近年来,游侠者精神虽未绝,所有方式已大大有了变化。在
那万山环绕的小小石头城中,田三怒的姓名,已逐渐为人忘却,少年子弟中有从图书杂志上
知道“飞将军”、“小黑炭”、“美人鱼”等人的,却不知道田三怒是谁。
    当年田三怒得力助手之一,到如今还好好存在,为人依然豪侠好客,待友以义,在苗民
中称领袖,这人就是去年使湘西发生问题,迫何键去职,使湖南政治得一转机的龙云飞。二
十年前眼目精悍,手脚麻利,勇敢如豹子,轻捷如猿猴,身体由城墙头倒掷而下,落地时尚
能作矮马桩姿势。在街头与人决斗,杀人后下河边去洗手时,从从容容如毫不在意。现在虽
尚精神矍烁,面目光润,但已白发临头,谦和宽厚如一长者。回首昔日,不免有英雄老去之
慨!
    这种游侠者精神既浸透了三厅子弟的脑子,所以在本地读书人观念上也发生影响。军人
政治家,当前负责收拾湘西的陈老先生,年过六十,体气精神,犹如三十许青年壮健,平时
律己之严,驭下之宽,以及处世接物,带兵从政,就大有游侠者风度。少壮军官中,如师长
顾家齐,戴季韬辈,虽受近代化训练,面目文弱和易如大学生,精神上多因游侠者的遗风,
勇鸷膘悍,好客喜弄,如太史公传记中人。诗人田星六,诗中就充满游侠者霸气。山高水
急,地苦雾多,为本地人性格形成之另一面。
    游侠者精神的浸润,产生过去,且将形成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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