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秋风又凉的一天,从米店里传出了婴儿的第一声啼哭。接生婆举着沾满血污的双手跑到
院子里,她对五龙大声喊道,五龙,恭喜你得了个胖儿子。
    五龙正在玩纸牌,纸牌歪斜地排列成五行。摊在地上,风不时地把它们吹动,五龙就捡
了些石子压着,但是牌依然不通。他把牌一张张地收起来,眯起眼睛看着接生婆的手。那只
手上的血污让他联想到枫杨树乡村宰杀牛羊的情景。他想说什么结果什么也没有说。现在他
靠一只眼睛辨别所有事物,另一只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了。
    五龙推开房门的时候听见绮云在评论婴儿的相貌,她说,这孩子长得多奇怪,他谁也不
像,不知道像谁。五龙看见织云蓬头垢面地躺着,从窗榻间透进的光线横在她苍白的脸上,
很像一柄小巧的水果刀,绮云抱着婴儿坐在床边,她对五龙说,过来看看你儿子,他有点像
你。
    襁褓里的婴儿仍然咿呀地啼哭着,他的小脸和身体呈现出一种粉红的透明的颜色。五龙
一边捻着纸牌一边俯身看了看婴儿,他说,谁也不像,像一条狗息,刚刚落地的小狗都是这
种模样,母狗下小狗我见得多啦。他转过脸又看了看床上的织云。织云取下了搭在前额上的
毛巾,她说,疼死我了,早知道这么受罪,打死我也不让男人碰我的身子。五龙冷冷地注视
着她,轻蔑他说,到时候你就忘了,到脱裤子的时候你就会忘了。
    这天夜里五龙刚刚睡下,听见外面有人在咚咚地敲门。五龙趿着鞋子去开门,看见米店
外面站了一群人,他举起油灯照了半天,发现是六爷和他的家丁来了。狼狗在六爷脚边转着
圈,突然响亮地吠叫起来,五龙站到门后让他们走进米店,他看见对面铁匠铺和杂货店的门
窗也打开了,街坊邻居都在朝米店这里张望。
    我来抱我的儿子。六爷对五龙说,有人告诉我织云的孩子像我,我家里的女人怎么使劲
也生不出儿子,你的女人倒替我传宗接代了。我要把儿子抱走,你不会拦我吧?
    不会。五龙在黑暗中摇了摇头,他领着他们往里面走。嘴里嘀咕着说,为什么要拦你?
这米店上下没有一样东西是我的。
    这就好。我看你还算懂事。六爷说着在五龙的背上轻轻推了一把,他说,要是每个人都
像你一样知趣,我会解散我的码头兄弟会,我会扔掉枪和匕首立地成佛,兄弟们都回码头扛
大包去。
    五龙琢磨着六爷的话,他不明白对他说这些有什么意义。五龙深知自己从来不去品尝蛇
毒,难道我不知道你是一条伤人的毒蛇吗?他站在房门口,把油灯的捻子捻大了推开房门。
他看见织云坐在床上给孩子喂奶,织云直直地瞪着六爷和家丁们鱼贯而入,她的脸上掠过一
道暖昧的红光。
    你果然替我生了儿子。六爷走过去在织云的红颊上拧了一把,夺过了那个花布褪褓,他
端详着怀里的婴儿说,果然像我,看来我真的要把儿子抱回家了。
    不行。织云突然拍着床板尖叫起来,现在来抱儿子了?当初你怎么把我一脚踢开的?我
疼了一天一夜,为什么要白白送你一个儿子?
    别跟我犟。六爷把婴儿递给一个家丁,他的一只手远远地伸过去拉了拉织云的发绺,你
知道你犟不过我,你就安静一点坐你的月子吧。
    织云呜呜地哭起来,织云一边哭一边骂着脏话,然后她抬起泪眼对六爷喊,我呢?你让
我怎么办?你说话就像放屁,你怎么不抬轿子来?你说过只要孩子是你的就接我走,现在怎
么光要孩子不要我啦?
    我六爷说话从来都算数,六爷挥挥手笑起来,他嘴里的金牙在灯光下闪着炫目的光泽,
六爷说,我都收了五房姨太太了,还怕多收一房吗?不过花轿就免了,织云你回头照照镜
子,你自己看看你这副模样,配不配坐我吕家的花轿。
    随你怎么糟践我吧,织云擦着眼泪说,我反正是不要脸面了,我想来想去,下半辈子就
要缠住你,是你毁了我,我就是要缠住你不放,现在我要你一句话,什么时候来接我走?
    没有人来接你,要来你自己来,六爷嬉笑着朝门外走,他想起什么又回过脸说,你可要
等坐完月子来,否则我会把你轰出去,我最恨女人坐月子的丑模样,多晦气。
    五龙和绮云一前一后站在门外,看着六爷和家丁们涌出来,婴儿在家丁的怀里拼命地啼
哭着,五龙注意到婴儿粉红的脸上挂满泪水,他奇怪这么小的婴儿已经长出了泪腺,绮云在
他的身后低声骂着,畜生,没见过这样霸道的畜生,变着法换着花样欺负人。他们看着那群
人杂沓地走出米店,绮云突然想到什么,追到门外朝他们喊,给孩子找个奶妈,千万找个奶
妈。那群人没有应声,他们纷纷爬上了停在街角的人力车。被掳的婴儿的啼哭渐渐微弱,直
至最后消失。绮云朝他们远去的背影狠的手臂突然被织云紧紧抱住了,织云泪流满面,她仰
起脸说,别拖我,我的裙子磨坏。她把绮云冰凉的手掌放在自己的胸前哽咽着,我不知道我
们家是怎么回事,娘让我气死了,爹又不在了,剩下我们姐妹,可是我们哪像一时姐妹,倒
像是仇人。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绮云愣了一会儿,然后她果断地抽出了手,绮云余怒未
消,她朝织云的臀部踢了一脚,怎么回事?你应该知道,你是我们家的丧门星,你是一条不
要脸的母狗。
    五龙在门外无声地笑了笑,现在他听腻味了,他从地上捡起一根筷子,把绮云房门反扣
起来。他小心地把筷子插在门褡扣上。让你们在里面慢慢吵吧,五龙恶作剧地对着房门说。
他觉得姐妹俩的争殴滑稽可笑,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她们怎么不来问问我的想法?他想,你
们都可以走,我却不想走了,绮云也可以去嫁个男人,只要把米店留下,只要把雪白的堆成
小山的米垛给我留下。
    五龙在仓房里听见了院里哗哗的水声,织云一改懒惰的习性,天蒙蒙亮就在院子里浆洗
衣服。五龙听见了木杵捣衣的滞重的响声,他在米垛上睡觉,他没有想到织云浆洗的是他的
衣裤和布袜,她从来没替五龙洗过衣裳,后来米店又静了下来,五龙一走出仓房就看见他的
黑布衣裤被晾在铁丝上了,水珠还在滴落。院子里留下了肥皂的气味。
    绮云站在墙角刷牙,她回过头吐出一口牙膏的泡沫,直视着五龙说,织云走了,她去吕
公馆,不回来了。
    我知道,五龙弯起一根手指弹了弹铁丝,上面的湿衣裳一齐抖动起来,他说,其实她用
不着偷偷摸摸地走,她怕我拦她吗?这事情想想真滑稽,滑稽透了。
    你也该走了。你女人跑了,你还赖在我家干什么?绮云的脸转过去,舀了一勺水到铜盆
里,她往上撸了撸衣袖,双手在水里烦躁地搓洗,滚吧,五龙,你要是个男人就该滚蛋了,
你知道我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说的跟我想的不是一回事,五龙干裂的嘴唇慢慢咧开来,他的表情似笑非笑,我在想
你们一家欠了我多少怨债。五龙分别抬起了他的左脚和右脚,你看看这两个疤,它们一到阴
天就隐隐作疼。然后他张开五指撑大左眼结满秽物的眼眶,一步步逼近绮云,他说,你再看
看我这只瞎眼,别躲,靠近一点看着它,那都是你们一家做下的好事,我要等着看你们怎么
收场。
    别靠近我,绮云被五龙逼到了墙角,她抓过漱口的瓷杯尖叫着,你小心我砸你的狗头。
狠地吐了一口唾沫,然后砰地关上了米店的大门。
    五龙在黑暗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回到房间里,他看见织云坐在零乱的绸被中,红肿的
双眼呆滞地望着他,你看着我干什么?不关我的事,五龙的褂子脱了一半,又改变了主意,
他说,我不想在这儿睡,我讨厌你身上的骚腥味,我也讨厌小狗崽子留下的奶味。五龙吹灭
了灯盏,把一只衣袖搭在肩上往外走,他说,我去仓房睡,只有那儿最干净。
    你给我站住。织云在黑暗中叫起来,狼心狗肺的东西,你就不能陪陪我?
    让六爷陪你吧,你不是要去做六爷的姨太太吗?怎么不让他来陪你?五龙环顾着沉没在
黑暗中的房间,他的右眼在夜里看东酉时总是隐隐地刺痛,他揉了揉那只眼睛说,我的眼睛
又疼了,你们总是让我做这干那,你们从来不想想欠我的债。我操你们十八代祖宗,你们一
家欠下了我多少债呀,这笔债永远还不清,永远还不清了。
    米店姐妹在一个秋风萧瑟的下午进行至关重要的谈话。五龙从锁眼里偷窥了室内谈话的
全部过程,他看见绮云像一头愤怒的母兽,不时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她尖声咒骂斥责织云,
消瘦发黄的瓜子脸涨得通红,织云垂手站在她对面,织云的嘴唇无力而固执地蠕动着,她也
在不停他说话,眼睛闪烁着一点泪光。五龙隔着门听不清楚,但他几乎猜到了谈话的所有内
容。织云已经满月了,织云开始在偷偷收拾她的首饰和衣裳。
    我知道男人都一样,六爷和五龙都是咬人的狗,但是我跟着六爷总比跟着五龙强,六爷
有钱有势,我不能两头不落好,现在我只能顾一头了,织云说。
    你要去我不拦你,你把五龙也一起带走,这算怎么回事?把他甩给我,想让我嫁给他
吗?绮云说。
    嫁给他怕什么?他有力气,你也能调理他,我这一走米店就是你一个人的了,你也该要
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帮着撑持店面,织云又说。
    亏你说得出口,绮云就是这时候冲上去扇了织云一记耳光,绮云指着织云的鼻尖骂,贱
货,你以为我跟你一样贱?你以为我稀罕这爿破店?告诉你,要不是念着爹娘的遗嘱,我马
上一把火烧了这房子,我真是恨伤心了。
    织云和绮云在房间里扭打起来,她们互相拉拽头发,掐对方的脸。虚弱的织云很快瘫在
地上,并且突然掩面啜泣起来,她的身体被绮云拖来拖去的,衣裙发出沙沙的磨损的声音,
绮云想把织云拖出房间,但她
    砸吧,五龙仍然保持着那个奇怪的姿势,往绮云面前紧逼,他说,他们死的死,溜的
溜,把你丢给我了,他们要让你来还我的债,难道你还不明白?
    我讨厌你。绮云扯着嗓子叫道,你别碰我,我说话算话,你再不滚开我就砸你的狗头。
    砸吧,我还有右眼,你最好照准这里砸,五龙的手从眼眶上放下来,顺势在绮云的乳峰
上拧了一把,他说,你得替代织云,你快嫁给我了。
    你在做梦,绮云柳眉斜竖。愤怒和羞辱使她失却了控制,她低低地叫了一声,用力将瓷
杯在五龙的头顶敲了一次,两次,她看见鲜血从他乌黑杂乱的头发间喷涌出来。五龙抱着头
顶摇晃了几步,然后站住靠在窗台上,他用一种将信将疑的目光盯着她,他的左眼浑浊灰
暗,他的右眼却闪烁着那道咄咄逼人的白光。
    又给我一块伤疤。五龙慢慢地摇着头,他的手掌在头顶上抹了一把,抹下了一滩深红色
的血,他竖起那只手掌对着太阳光照着,看见血在掌纹上无声的运动,颜色变浅,渐渐趋向
粉红。你们一家三口,每人都给我留下了伤口,五龙看着手掌上的血说,他突然伸出那只手
掌在绮云的脸上抹了一把,绮云,你这回跑不掉了,看来你真的要嫁给我啦。
    绮云躲闪不及,她的脸颊被涂上一片粘稠的凉丝丝的血痕。绮云觉得自己快发疯了,她
脑子里首先想到了父亲生前说起的铁斧。她咒骂着奔进父亲留下的北房,跪在床底下摸索那
把铁斧。斧子上积满了很厚的灰尘,绮云吹掉上面的灰尘,她抓着冰冷的铁斧在房间里继续
咒骂着五龙,她没有勇气这样冲出去砍五龙的狗头。这使她陡添了伤心和绝望之情,北房尘
封多日,房梁和家具上挂满了蛛网。绮云看见柜子上还堆着许多草药,她走过去用斧子轻轻
地拨了拨,许多蟑螂和无名的昆虫从草药堆里爬出来,绮云手里的铁斧应声落地,她想起已
故的父亲,突然忍不住地嚎陶大哭起来。绮云一边哭着一边走到铜镜前,她看见自己枯黄干
瘦的脸沉浸在悲苦之中,颊上的那抹血痕就像一缕不合时宜的胭脂,她掏出手绢拼命擦着脸
上已经干结的血痕,擦下一些细小的红色的碎片,它们无声地飘落在空气中,飘落到地上。
    爹,娘,你们把我坑苦了。绮云呜咽着向米店的幽灵诉说,你们撇下我一个人,让我怎
么办?也许我只好嫁给他了,嫁给他,嫁给一条又贼又恶的公狗。
    绮云哭累了就跪在地上,泪眼朦胧地环顾着潮湿发霉的北房,她听见了心急速枯萎的声
音。窗户半掩半开,一卷旧竹帘分割了窗外明亮的光线,绮云浑身发冷。她觉得这个春天是
一头蜇伏多年的巨兽,现在巨兽将把她瘦小的身体吞咽进去了。这个春天寒冷下去,这个春
天黑暗无际。
    米店姐妹易嫁成为瓦匠街一带最新的新闻,这件事情的复杂超出了人们想象的范围。女
人们在河边石埠上谈论米店,脸上的表情是迷惘而神秘的,男人们则集结在茶馆和酒搂上,
他们议论的中心是五龙,有一种说法使人爆发出开怀的大笑,它源自于铁匠馆的铁匠之口,
铁匠说五龙的东西特别大特别粗,远远胜于一般的男人,铁匠再三强调这是千真万确的,他
们曾经在一起用尺子量过。
    午后的一阵风把晾在竹竿上的新被单卷出了米店的院墙。粉绿的被单神奇地在空中飞行
了一段距离,最后落在染坊的染缸里,正在搅布的伙计看着那条被单的一半浸没在靛蓝色
中,另一半搭在缸沿上,可以看见一滩椭圆形的发黄的渍印。伙计把被单拿给老板,老板又
把被单送到了铁匠铺里,他知道那是米店的东西,但是染坊与米店多年来宿怨未消,他怀着
一种恶作剧的心理让铁匠转交,并且隐隐地担忧这块女人的血渍会给染坊带来晦气。
    五龙急匆匆地跑到铁匠铺来取被单,五龙的脸上布满了小小的月牙形的指甲印。铁匠们
不肯交出被单,他们逼迫五龙说出一些不宜启齿的细节。五龙摇着头嘻嘻地笑,他的表情看
上去愉快而又空旷,最后他突然说了一句,绮云有血。铁匠们在一阵哄笑后把被单交给五
龙。五龙随意地把它揉成一团,抓在手中,他的眼睛在瞬间起了不易察觉的变化,目光如炬
地扫视着铁匠们和外面的瓦匠街,他说,女人都是贱货,你们看着吧,我迟早把她操个底朝
天,让她见我就怕。
    五龙到米店怎么也找不到绮云,他问伙计老王,老王说在仓房里,在洗澡,五龙就去推
仓房的柴门,门反扣上了,从木条的缝隙里可以看见那只漆成枣红色的大浴盆,可以看见绮
云瘦小扁平的后背。几天来绮云总是躲在仓房里洗澡。五龙知道她想把什么东西从体内洗
去。他觉得这种作法是荒唐而不切实际的。仓房里水声泼溅,周围雪白的米垛在绮云的身体
边缘投上了一层萤光,五龙突然体验到一种性的刺激,生殖器迅速地勃起如铁,每当女人的
肉体周围堆满米,或者米的周围有女人的肉体时,他总是抑制不住交媾的欲望。他拍打着仓
房的柴门,快开门,快给我开门。
    大白天的你别来缠我,绮云在仓房里说。我烦死了你。
    五龙不说话,他拼命地摇着残破的柴门,门摇摇欲坠。
    你是畜生,白天黑夜的要不够。你就不怕老王他们听见?绮云提高了声音,她看见柴门
咯咯地摇晃着,快要倒下来了。你是畜生,我拿你没有办法。绮云从浴盆里站起来,草草地
套上一件衣裳过去开门,她说,你真的是畜生,一点廉耻也没有,大白天的你到底想干什
么?
    绮云的衣裳被洇湿了,水珠从她褐黄的头发和细瘦的脚踝处滴在地上,五龙把门关上。
他的一只手紧张地摁住裤裆,他的迷乱的眼神使绮云感到恐惧。过去,躺到米堆上。绮云去
推五龙挡着门的身体,她厉声说,现在不行,你没看见我才洗干净?五龙说,我不管你,我
就是现在想干,你是我的女人,你就是让我操死了也是活该,他突然拦腰抱起了绮云,抱着
绮云往米垛上走。绮云发疯般地在他脸上抓挠着,绮云尖叫着喊,你要是敢干,我马上死给
你看,死给你看。五龙咧嘴笑了一声,他说,你吓唬谁?我干我的女人不犯王法,你死了白
死。干完了你去上吊吧,我不拦你,五龙说着把绮云扔在米垛的最高处,他看见绮云湿润滴
的身体沉重地坠落在米垛上,溅起无数米粒,他的脚下一半是沙沙坍陷的米垛,一半是女人
蛇一样扭动的腰肢和脖颈,这种熟悉的画面使五龙心乱神迷,他的嘴里发出一种幼稚的亢奋
的呼啸声。
    在绮云的反抗和呻吟中,五龙再次实现了他心底深藏的宿愿。他抓起一把米粒灌进了绮
云的子宫。然后他的激昂的身心慢慢松弛下来,他滚到一边的米垛上,懒懒地穿着裤子,他
躺下来嚼咽着米粒,听见绮云压抑的呜咽和无穷无尽的咒骂——畜生、畜生、畜生。五龙看
了看米垛下面的大木盆,对绮云说,你再去洗呀,水还热着。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满足,摊开
四肢仰卧在米堆上,外界的声音渐渐地从他耳中隔绝,五龙陷入一片安详和宁静中,他觉得
身下的米以及整个米店都在有节律地晃动,梦幻的火车汽笛在遥远的地方拉响,他仍然在火
车上,他仍然在火车上缓缓地运行。神奇的火车,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绮云发现她的翡翠手镯不见了,她翻遍了首饰盒和每只抽屉,不见手镯的踪影,那是母
亲朱氏留下的遗物,原来是一对;朱氏死前给两个女儿每人一只,当时绮云还是个瘦瘦小小
的女孩,手腕细如柴棍,手镯带上去就会脱落下来。她把翡翠手镯藏在柜子里,藏了好多年
了,她不知道它是怎么不见了的。她推开窗看见五龙站在院子里发呆。
    你是不是偷了我的手镯?绮云问五龙。
    什么手镯,我要它于什么?套在鸡巴上耍吗?五龙阴沉下脸冲绮云喊,他说,你们老是
狗眼看人低,你们老是往我头上栽屎。
    你既然没偷发什么火?绮云怀疑地审视着五龙,过了一会她又说,这家里真是出了鬼
啦,不是少柴就是缺米的。没有家贼才怪呢。
    你再指桑骂槐的我就揍你,五龙眯起一只眼睛,仰面看着院子里的天空,他满怀恶意他
说,老天作证,除了两个臭X,我什么也没偷,那还是你们送上来的。
    绮云朝五龙啐了一口,快快地关上窗子。看来那只翡翠手镯是让织云带到吕公馆去了,
绮云想到织云恨得直咬牙,我的手镯决不让她戴,绮云一边嘀咕着一边就打开衣柜找衣服,
她决定会吕公馆要回她的翡翠手镯。
    绮云走到吕公馆时两扇大铁门还开着,有推着装满纸箱的板车进了园子,板车后面是一
大帮押车的男人。绮云认得这群黑衣黑裤的男人,他们就是飞扬跋扈的码头兄弟会,他们每
到月底就来米店收黑税。绮云想跟着那群人进去,但是园子里跑来一个仆人,急急地把大铁
门关上了。绮云差点撞倒,气得直骂,什么偷鸡摸狗的鬼窟,见人就关门。
    你找谁?仆人隔着铁门打量着绮云,六爷现在忙着进货,不会女客。六爷已经半个月没
会女客了。
    谁要找他?我找织云,六姨太,绮云说。
    六姨太?仆人诡谲反问了一问,他拉门的时候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微笑,六姨太,她在
后面洗衣服呢。
    绮云走过空旷的修葺整齐的园子,漫无目的地朝四处望。厢房和回廊上到处有人在搬弄
东西,绮云猜想这就是六爷从事的某种黑道,她弄不清也没有兴趣去弄清。绮云穿过忙碌的
挤满男人的回廊朝后面走,猛然听见一记枪声在耳边炸响,吓了一跳。一个头戴瓜皮帽穿西
装的小男孩从树上跳下来,他朝绮云晃了晃手里的一把枪,嚷着说,这是真枪,你要是惹我
发火,我就一枪崩了你。绮云捂住胸望着小男孩,她猜想他是六爷的那个唯一嫡出的儿子。
绮云摇摇头说,小少爷你差点把我吓死,我不认识你,我怎么会惹你发火呢?
    后园的水井边果然是织云在洗衣裳,织云看着绮云从树影中慢慢走过来,手里的木柞砰
地掉在井台上,几个月不见织云的容颜枯槁憔悴,她的发髻多日没有盘过。头发就一绺绺地
垂在脖子上。绮云看见了她的那只翡翠手镯,它戴在织云的手腕上,织云的手上沾满了肥皂
的泡沫,但是一对翡翠手镯却炫目地戴在她的手腕上。
    你果然来看我了,我猜你会来看我的。织云一说话眼圈就红了。她想去拉绮云的手,但
很快发现绮云脸上的怒气,绮云的眼睛盯着她腕上的手镯,织云垂着眼脸抚弄着手镯,那么
你不是来看我的?你是来讨还这只手镯的?
    不是说来做六姨太吗,怎么自己在井边洗衣服?绮云坐到井台上,斜睨着木盆里花花绿
绿的衣服说。
    我偶尔洗一洗,都是换下来的丝绸,让老妈子洗我不太放心。
    别死要面子了,绮云冷笑了一声,我早就说过你没有做太太的命,你自己贱,人家把你
看得更贱,我早就劝你别指望六爷,他是个衣冠禽兽,他不会给你好日子过。
    织云沉默地蹲下来捡起木杵,捶衣的姿势看上去仍然是僵硬无力的,过了一会儿她抬起
头怯怯地望着绮云,她说,五龙对你好吗?
    别提他,一提他我就满腹火气,你们把他招进家门,现在却要让我跟着他受罪,我这辈
子就毁在你们手上啦。
    有时候我还梦见他,梦见他往我的下身灌米粒,织云的嘴角浮出某种凄苦的微笑。她
说,他的脑子里装满了稀奇古怪的念头。
    别提他,让你别提他,绮云厌烦地叫起来,她朝寂静的后园环顾了一圈,后园空寂无
人,芍药地里的花朵已经颓败,据说芍药地的下面就是吕公馆暗藏的武器和弹药库,那是这
个城市暴力和杀戮的源泉,绮云想起那些倒毙于街头和护城河的死尸,突然感到惊悚,她跳
下井台,蹲下来望着织云问,你天天在这里就不害怕?我觉着这园子早晚会出什么大事。六
爷杀了那么多人,结下那么多怨,他就不怕会出什么大事?
    男人的事女人家哪儿管得了?织云从井里吊上来半桶水倒进木盆里,她说,你怎么就不
问问我的孩子?幸亏六爷还算疼他,让奶妈带着长得又白又胖,园子里上上下下都喜欢这孩
子,你猜他们给他起了个什么名字?叫抱玉,多奇怪的名字。我现在只有指望抱玉长大了,
抱玉长大了我就有好日子过了。
    那也不一定,绮云木然地注视着织云浸泡在肥皂水中的手,她的心里涌出了对织云的一
丝怜悯之情,织云,你好蠢呀,你就甘心在这里受苦干熬等抱玉长大了?绮云的手指轻轻地
把织云脑后的髻子打乱,然后重新替她盘整齐了,绮云这样做的时候忽然悲从中来,她低低
地哽咽起来,织云,我不知道我们姐妹怎么落到这步田地,自己想想都可怜,心疼,我还跟
你要手镯干什么?要了手镯戴给谁看?反正是娘留下的东西,你喜欢你就戴着吧。
    绮云走出吕公馆时万念俱灰,一种深深的悲怆之情牵引着她。她的手里托着一包南瓜子
和小核桃,是用手绢包着的,那是临走织云塞给她的,织云喜欢这些零食,她却一点也不喜
欢。绮云在城北狭窄肮脏的小巷里穿行,手帕里的南瓜子和小核桃一点点地坠落,掉在沿途
的石板路上,绮云没有去捡,她穿小巷子去江边,当浑黄的江水和清冷的装卸码头摹然出现
时,绮云的手里只剩下一块薄薄的白绢剪成的手帕。
    江边的码头总是聚集着一群无事可干的男人,有时候他们搜寻着岸边踯躅的人,一俟发
现跳江的就前去打捞,他们护送落水的人回家,以便向他们的家人索取一点酒钱。这天下午
他们看见一个穿蓝士林布旗袍的瘦小女人直直地坠人江中,一块白绢在江风中像鸟一样飞起
来。按照常例,他们飞快地灌下一口烧酒,紧随其后跳进了江中。
    他门顺利地把落水的女人搬到岸上,然后有人把她驮到背上疾跑了一段路,水就从女人
的嘴里倒流出来,一路溅过去,又有人追过来,侧着脸仔细辨别女人苍白的湿漉漉的面容,
突然他叫起来,是绮云,我认识她,她是瓦匠街米店的二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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