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
作者:谈歌

  
  第五章
  今天市政府会议室召开机床行业会议。机械局的领导和各机床厂厂长都来了。方书记和司徒市长一起主持会议。刘志明和周天坐在会场的角落里。刘志明感觉这个角度挺好,可以看到任何一个人的表情。他已经知道了会议的内容,昨天晚上,他接到了陈英杰的电话,他知道了汉顿此行的目的是奔着大阳厂来的。但是他心里一点也不轻松,他预感到这次会议已经吊起了各个机床厂家的胃口。汉顿来大阳市合资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昨天晚上已经有好几家机床厂的厂长打电话向他摸底了。如果各个厂家不识时务,竞相压价,得利的当然会是汉顿了。
  方军笑道:“刚刚情况我已经跟大家通报了。大家可以议一下的。不打无准备之仗嘛。”他眼睛扫了扫会场,就笑道:“刘志明,你怎么坐在边上了,你现在是机械局的副局长兼大阳厂的厂长,可以说领导经验基层经验都具备的,你谈谈看法?”刘志明笑道:“我这几个月在大阳厂呆得傻了,还是让别的同志谈谈吧。再说,汉顿也不会看上大阳机床厂这个穷摊子的。”方军微微笑了:“不要妄自菲薄,你们大阳厂可是大阳市的机床老大啊。”刘志明笑道:“方书记,我们这个老大早已经是徒有虚名了,现在就一个东风厂就已经搞得我们焦头烂额了。还是请二机床三机床的同志谈谈吧。”三机床厂的厂长老吴笑道:“那我就当仁不让了。方书记,我认为我们三机床厂与汉顿合资有一定的能力。第一……”刘志明起身出了会议室。李正昌看到,也跟着起身出了会议室。
  刘志明走出会议室。点燃一支烟。就往厕所走。李正昌跟过来,笑道:“志明。”刘志明回过头来笑道:“李局长。”李正昌笑道:“你真的放弃了?”刘志明笑道:“大家都跃跃欲试,我只好退避三舍了。”李正昌严肃道:“你别嘻嘻哈哈的,你们大阳厂真的不想跟汉顿合资?”刘志明笑道:“局长,三机床四机床都争先恐后,我能挤上去吗?”
  两个人进了厕所,李正昌摇头说:“你刚刚的那个态度太消极了些嘛。你有些不正常的。我了解你,你心里有底的。”刘志明笑道:“局长,你也认为汉顿此行是从天而降吗?”李正昌盯着刘志明:“你是说是有人把汉顿引到大阳市的?”刘志明笑了:“不是人。是数控机床。”李正昌一愣:“你有把握?”刘志明点点头。李正昌皱眉:“那你是不是先跟方书记谈谈?”刘志明摇头:“局长,我觉得选择权不在市委领导,也不在汉顿。”李正昌皱眉道:“志明,你别给我打哑谜,你是说……”刘志明沉思着:“局长,我有考虑,但还没有经过检验。我们现在是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不晓得哪步应该留神啊。”刘志明说着,就哈哈笑了。
  两个人从厕所出来,进了会场。三机床厂长跟五机床厂长正在争执。三机床厂长老吴脸红红地说:“王厂长,我们厂的实力不比你们厂差嘛。”五机床厂王厂长笑道:“我看咱们别争了,人家外商还没到嘛。跟谁合作外商还得考察嘛。”司徒文看他们扯得远了,就说:“我们这个会议不是讨论谁跟外商合资的问题,是先研究一下我们的家底。目前我们大阳市的机床行业都不大景气,百分之八十的机床厂都处于维持状态,我们考虑,这次合资应该说是一个机遇,我们应该紧紧抓住,市里的意见是借这次合资,带动一下大阳市的机床行业。”刘志明和李正昌相互看看,都微微笑了。
  司徒文看看方军:“您讲讲吧。”方军笑道:“刚刚司徒市长讲了。市委就是这个意见,我们今天的会议的中心议题,就是摸摸汉顿的和我们各自的肚皮,到底能吃多少?合资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外商是来赚钱的,我们也是想着赚钱的。我们打自己的算盘,汉顿打汉顿的算盘。我们这个算盘到底怎么打,我心里还真是没底哟。也许有人会笑话我老方,没有外资想外资,来了外资又多虑。李局长,你是老机床了,你谈谈看法?”李正昌笑道:“汉顿是来挑对象的。人家怎么挑,咱们还不知道呢。”
  方军同司徒文交换了一下目光。司徒文说:“那么今天就到这里,各位回去都算算自己的帐本。”人们起身议论着往外走。司徒文喊住往外走的刘志明和周天:“刘厂长,周书记。”刘志明和周天站住了。司徒文走过来:“这次是一个机会,你们在刚刚的会上反应很冷淡啊。大阳厂是很有潜力的大企业,你们要有信心跟汉顿合作嘛。”刘志明笑道:“司徒市长,这是个两厢情愿的事情。还是听听汉顿先生的意见吧。我们太热情了,怕是让兄弟厂讨厌啊。”司徒文笑道:“我透露你们一个信息,昨天汉顿向我和方书记问起数控机床的事情。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啊。”刘志明笑道:“司徒市长,我说句没出息的话,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司徒文摇头道:“刘厂长,你这种态度可不行。你们好好准备一下。我还是那句话,这对大阳厂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司徒文转身走了。刘志明跟周天走出市委办公楼。刘志明笑道:“老周,司徒市长将咱们的军呢。”周天笑道:“你也是真沉得住气,你为什么不跟市委挑明,这次汉顿就是陈英杰引来的呢。”刘志明笑道:“还是让汉顿撕开这层窗户纸吧。我们也好借机摸摸汉顿的底牌。”周天突然皱眉道:“你昨天告诉我郑一东给你打电话,是什么意思啊?我一直没想透,老郑为什么要那么讲呢?”刘志明笑道:“他莫不是为了东风厂的利益吧。”周天摇头:“我想,郑一东还不至于为了东风厂的利益就反对我们跟汉顿的合资的。郑一东是不是听到了一些什么呢?”刘志明笑道:“不提这些了。咱们还是抓紧把生产进度再赶一赶吧。”周天点点头:“是啊,我想这几天让机关的同志到各车间参加一下劳动。这些日子总有工人跑到东风县去干小时工。这个老郑不该挖咱们的墙角嘛。”周天有些气愤了。刘志明苦笑笑:“这个老郑啊。”
  两人上了汽车。汽车开出市委。
  魏东久这几天急得上火,起了一嘴泡。南方公司天天打电话问什么时候发第一批货。各车间的技术工这些日子跑了不少,都跑到东风厂去了。听说东风厂出高薪聘请小时工。大阳厂人心惶惶的。他急急慌慌地来找刘志明。
  刘志明今天一上班,就去了劳资处,让劳资处把各车间私自跑出去干活儿的统计出来,严肃处理一下,从劳资处出来,他碰到了方瑜,就把方瑜找到自己的办公室。刘志明想问一问方瑜跟周天的事。刘志明跟方瑜讲了几句闲话,方瑜就笑:“刘厂长想问什么?”刘志明也笑了:“方瑜,我也许不该问的,你跟老周是怎么回事啊?”方瑜脸一红摇摇头“刘厂长,这事情我现在还不想谈,您知道,我刚刚跟赵玉刚离了婚,情绪还很不好。对周书记这个人,我现在还不想说什么。”刘志明笑道:“你如果不想说,我就不问了。”方瑜叹了气,眼睛里就有了泪光,埋下头。
  魏东久推门就进来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叹气道:“刘厂长,山东来电报催货呢。去年销售处费了多大的劲啊,订了那么些合同,可不能坐蜡啊。”刘志明看着魏东久那一嘴泡,就皱眉道:“你先别急。”魏东久气道:“刚刚劳资处又处理了十几个工人,都是偷偷跑出去干私活儿的。不处理真是不行了。”方瑜站起来说:“刘厂长,我先回去了。”
  就听到走廊里一阵乱。刘志明刚刚把门拉开,十几个工人就涌进来。魏东久怒道:“你们要干什么?”工人们把魏东久推到了一边:“一边歇着去,没你的事。我们找刘厂长。”刘志明看看工人们,稳稳地说道:“大家有什么事啊。都坐。”工人们气呼呼地问:“刘厂长,为什么不让我们去东风厂打工?”刘志明道:“不是不同意大家去打工,现在咱们厂的生产也很吃紧,大家都去忙着挣钱,厂里的生产还干不干了啊?”一车间的大冯气愤道:“周书记下班还去卖菜呢。厂领导嘴上说得好听,下班也忙着自己去挣钱。”有人嘲笑:“刚刚有人见到周书记在卫生所犯头晕呢。还不是下班卖菜累的啊?为什么就不让我们去东风厂干活儿?”刘志明摆摆手:“大家一个一个地说好不好。”有人说:“刘厂长,我们今天就问一问,周书记下班可以去卖菜,我们八小时以外就不可以去给东风厂打工?”门外有人喊了一声:“听我说。”
  人们转过头去,韩志平挤进来,眼里含着泪:“刘厂长,我跟大家说说吧。是我不好,连累了周书记啊。”工人们和刘志明都看着韩志平。韩志平擦了把泪:“是我不好,周书记下班是去替我卖菜啊,我……”韩志平就说不下去了,工人们都愣了。韩志平摆摆手:“我今后不再卖菜了。我不再给厂里添麻烦了。”说罢,就往外走了。大冯忙拉住韩志平说:“韩师傅,您家里困难,我们都知道。”韩志平一跺脚,就哭了:“周书记也困难啊,你们谁知道啊?”
  屋里登时沉默了。刘志明看看一脸泪水的韩志平,心里就一阵凄然,他对着屋子里的工人们叹道:“同志们,现在咱们大阳厂正在困难的时候啊,韩师傅一家更困难,可他从没有跟厂里提起过。他爱人躺在家里,连医院也没有去住,怕给厂里找麻烦,他每天下班还要去卖菜,也就卖个十块八块的补补家。杯水车薪啊。同志们,韩师傅每天上班,他第一个来,干最重的活儿,同志们,我昨天听周书记讲,韩师傅昨天抬了三千多个工件啊,那是几千斤重的工件啊。”刘志明说不下去了,眼睛里闪着泪光,硬硬的目光看着大家。
  工人们沉默着。满屋子只听到粗重的呼吸声。刘志明转身对方瑜说:“方部长,你把我这个月的工资开走,给韩师傅,让他补补家,给他一家人买几斤肉吃。我听人说,他一家十天半月的不见油花啊……”刘志明的声音哽住了。韩志平忙摆摆手:“刘厂长,我不要,你只知道我困难,可您不知道厂里还有更困难的啊。可他每月还接济我,每月给我一百块钱,我不要,他就骂我,他家里负担也重啊,他也有一个老姐姐,也靠他养着啊。他还有一身的病啊,我刚刚知道,他已经几个月都不吃肉了啊……”韩志平猛地哭了。工人们都愣愣地。刘志明颤声问:“他是谁?”韩志平难过地摇摇头:“他……他不让我说啊。”刘志明一拍桌子,提高了声音:“告诉我,他是谁?”韩志平大哭起来:“他……就是周书记啊。”
  刘志明的眼泪流下来,一屋子人都流下泪来。魏东久埋下头,也流下泪来。方瑜再也忍不住了,她突然明白了周天的身体为什么那么虚弱。她心里一酸,转身走出去。刘志明也走出来,他看着方瑜匆匆的背影,不由得长长叹了一口气。屋子里的工人悄悄散去了。刘志明眼睛酸酸地看着空空的走廊,一阵穿堂风刮过来。刘志明心里觉得很冷。
  第六章
  汉顿与大阳市机床行业的合资意向座谈会正式召开了。各机床厂的主要领导都早早坐在了市政府的会议室里。司徒文方军跟汉顿走进来。与会者都盯向汉顿。汉顿朝会场四下点头笑笑,就坐下了。司徒文笑道:“汉顿先生经过几天的考察,对我们大阳市机床工业有了一个较为完整的印象。下面,请汉顿先生谈谈他的看法和意向。汉顿先生,请。”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看着汉顿。汉顿笑道:“朋友们,谢谢你们对我的信任。我经过几天的考察,已经和 W公司通话。我们决定和大阳机床厂合资。”汉顿就看李翻译。好多人听不懂,也看着李翻译。刘志明听懂了,笑了。周天低声问:“他说什么?”刘志明笑道:“他说跟大阳厂合资。”周天笑了。
  李翻译说:“汉顿先生说,他经过几天的考察,认为大阳市是一个很好的投资环境。他说他已经跟W公司通话,决定跟大阳厂合资。”会场一片乱。章德林喊一句:“这不公平嘛?”司徒文严肃地:“老章。你有什么意见以后再讲。”众人议论纷纷。有人对刘志明笑道:“刘厂长,真想不到你们能中彩啊。”刘志明笑道:“我自己也糊涂了,不知道这个汉顿先生是怎么想的嘛?”汉顿说:“我希望大阳机床厂的领导能对这次合资动作持欢迎态度。”
  司徒文笑道:“大阳厂是我们市里的骨干企业之一,如果能够跟汉顿先生的 W公司合资,应该说是双方受益的事情。”汉顿插话:“我们也是为帮助你们的现代化建设。”司徒文鼓掌:“我们欢迎汉顿先生这种态度啊。下面,请大阳厂的领导介绍一下大阳厂的情况。大家欢迎。”
  人们鼓掌。刘志明和周天交换了一下目光。刘志明站起身:“首先,我代表大阳厂的八千名职工,对汉顿先生到中国投资表示欢迎。大阳厂是我市具有相当规模的大型企业。我们相信能够同汉顿先生愉快地合作。中国人有句老话,叫做走马观花。我希望汉顿先生还是到大阳厂去实地考察一下,我们再洽谈下一步的事宜。谢谢。”
  刘志明坐下了。会场上响起几声零零落落的鼓掌。汉顿笑笑:“我想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吧。我下来要同刘厂长商量去大阳厂进一步考察的事情。”方军看看司徒文,司徒文起身宣布:“今天的会就到这里吧。散会。”
  东风厂正是下班的时候,工人们涌出来,郑一东的车也开出来,正遇到章德林和许满仓的车开进厂子,章德林看到郑一东的车,就让车停下了。章德林跳下车,郑一东也停下车,走下来,看看章德林和许满仓,就问:“章书记,你们开完会了。”许满仓骂:“明明是拿我们开涮嘛。那个外商连大阳厂去也没去,就同意跟大阳厂合资了。”郑一东一愣:“定了?”章德林气恼地说:“刚刚宣布了。郑厂长,你对这件事怎么看的?”许满仓泄气地说:“那个汉顿现在也许正在大阳厂参观呢。”章德林皱眉道:“郑厂长,这个机会咱们不能就白白失去啊。”许满仓说:“咱们不能就这么拉倒了,咱们得把汉顿弄到咱们县里来啊。这可是块大肥肉啊?郑厂长,您得想想办法啊。”郑一东突然笑道:“许主任,如果真是一块肉,那当然好了,如果是一块包着骨头的肉,我们也敢一口吞下去吗?”郑一东说罢,转身就走。许满仓怔了:“骨头?”章德林看看郑一东:“郑厂长,你这是去哪里啊?”郑一东说:“我到市科委了解一下数控机床在西欧的销售情况。”就上车走了。
  许满仓不满地说:“这人,总是阴阳怪气的。”章德林若有所思地点着一支烟。
  汉顿今天一早就来大阳厂考察。刘志明周天几个人陪着。汉顿指着一台正在组装的车床问:“像这样组装,如果由两个经验和技术都熟练的工人着手,需要多少工时?”刘志明刚刚要回答,汉顿摆手,笑道:“我在问他们。”几个工人笑着摇头:“我们说不清楚。”刘志明看到汉顿皱了皱眉头。
  魏东久在后边跟着,心情较为复杂,他总想挤上前跟汉顿接触一下。他很想这次给这个汉顿留下一个好印象。汉顿上前想搬动一下工件。魏东久忙上前给汉顿帮忙。汉顿笑笑,拒绝魏东久帮忙。魏东久笑着。汉顿也笑,就说了一句英语。魏东久笑着点头。刘志明苦笑道:“魏副厂长,你去忙吧。”刘志明陪着汉顿出了车间。
  魏东久忙拉住李翻译:“小姐,刚刚那外商说我什么了?”李翻译看看他:“汉顿先生说您像一只哈叭狗一样可爱。”魏东久愣了,脸就涨红了。李翻译笑笑,转身走了。工人们哈哈大笑起来。魏东久低声骂道:“操他姥姥,把咱爷们当什么了!”魏东久转身走了。
  参观完了几个车间,已经到中午了,刘志明留汉顿吃饭,汉顿谢绝了。就告辞。刘志明几个就送汉顿到了厂门口。汉顿和刘志明握握手,笑道:“刘厂长,尽管大阳厂有许多不尽人意的地方,但我对大阳厂的印象很好,对你的印象也非常好。我想明天上午我们具体商谈合资的一些可操作的细节。”刘志明点头笑笑,汉顿就上车走了。
  众人刚刚要走散,就见一辆车开进大阳厂。郑一东从车上跳下来。刘志明笑道:“老郑来了。”郑一东看看刘志明和周天:“我想跟你们两个人谈谈。”刘志明笑道:“走吧。到我办公室。”郑一东点点头:“好吧。”就跟在刘志明和周天后面进了办公楼。
  郑一东刚刚到过市科委,找同学调看了一下目前数控机床在欧美市场的销售资料。资料室关于W公司的情况很少,但郑一东能感觉到这是一家跨国公司。W公司这个时候到大阳市插一腿,郑一东隐隐感觉到了一种威胁。但是他明白,如果现在去阻止大阳厂的这次合资,他会遭人骂的。且不说自己根本就阻止不了。现在市领导想引资都想疯了的。人家会说他郑一东有精神病的。他也想过,这次合资为什么偏偏选中大阳厂。这里边是不是有什么人牵线啊?他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应该来大阳厂给刘志明提个醒。
  刘志明周天郑一东进了办公室,周天就把门关上。周天看看郑一东:“你有什么话就说吧。”郑一东开门见山:“你们不能跟汉顿合资。”周天一愣,冷冷地说:“老郑,你是不是想让你的东风厂跟汉顿合资啊?”郑一东脸就红了:“老周,我知道你对我会有误解的。可这件事你们是怎么想的?汉顿为什么要跟咱们合资呢?我们这种机床,已经不是什么先进的东西了。”周天瞪着郑一东:“老郑啊,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就是跟大阳厂过不去,你刚刚说什么?咱们这种东西不先进了,那你为什么还要做呢?”郑一东火了:“周天,我并不是跟大阳厂过不去的。我郑一东今天来找你们,是要告诉你们,不要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把我们整个机床市场拱手送给汉顿。我不是……”周天被激怒了:“郑一东,我也明白地告诉你,这次合资是市委……”刘志明笑道:“好了,好了。你们两个都不要吵了。老郑,你的意见,我可以向市领导反映,这次合资,是市委领导定下的。我们如果能引进外资,为什么不去引呢?”郑一东叹口气:“希望你们跟我说实话,陈英杰这次去北京是不是跟W公司去联系了?”
  刘志明和周天怔了一下,郑一东看看他们两个人:“ W公司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赚钱,更大的动作是来占领咱们的机床市场的。即使你们不跟他合作,他也会另外寻找合作伙伴的。大阳厂和其他机床厂都会被汉顿最后挤垮的。我郑一东今天来找你们谈这个问题,没有一点私心。我相信你们心里对这个问题是十分清楚的。好了。你们再想一想,我们下来再谈。”郑一东哀怨地看了周天一眼,凄然地摇摇头,转身出去了。
  周天呆住了,他看看刘志明,刘志明已经转身去给窗台上的花浇水,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市委会议室的门关着,空调向屋里吹着热气,发出单调的声响。司徒文和方军跟汉顿谈话。其他几个市委常委和李正昌刘志明周天在座。汉顿看看刘志明:“司徒市长,方书记,我昨天考察了大阳厂。我已经请示了总公司,我们同意跟大阳厂合资。但是公司提出,现在大阳厂的冗员太多。合资的首要条件是,大阳必须裁走七千在岗职工。这一点还请你们考虑。如果这个问题不谈好。我们就很难进行下面的一些磋商了。”司徒文一怔,看看方军。方军若有所思地用笔轻轻敲打着手心。
  刘志明周天呆住了。周天的手一颤,杯子里的水就洒了出来。他愣愣地看着汉顿。汉顿笑道:“如果将来生产扩大,我们可以招农民工,我听说在中国农民工的成本是很低的。”刘志明闷着头点燃一支烟。转身看着墙上的一幅画。那是一张山水风景,画的是夏天的景色,跟窗外的寒冷的季节很不相宜。
  周天咳嗽了一声,缓缓地问:“汉顿先生,剩下的七千人如何安排?”汉顿摇头:“这我们不考虑。这是你们政府的事情。好。你们再商量一下。我先告辞了。”汉顿起身和李翻译走出去了。方军司徒文送汉顿出去。
  汉顿在市委门口和司徒文方军握手。汉顿笑道:“我刚刚提出的合资条件还请大阳厂的领导考虑。”就和李翻译上了汽车。汽车开出市委门口。
  汽车驶出市委,汉顿突然笑了。李翻译问:“汉顿先生,如果大阳市不接受咱们的条件呢?我看那个刘厂长和周书记脸色非常不好的。”汉顿笑着摇摇头:“刘和周不重要。重要的是市长市委书记。在中国办事情,关键是看上级什么态度。这座城市想引资已经很急了。据我了解,这件事已经惊动了他们的上级省政府了。”李翻译点头笑了。汉顿又想起一件事:“你这几天可以以私人身份去东风厂考察一下。这个厂也是搞WT机床的。这是一个乡镇企业。有许多对我们扩大再生产有利的优厚条件。冯小姐曾告诉我,东风厂的厂长是从大阳离职去的,是一个非常敬业和精干的高级工程师。”
  市委小会议室继续开会。刚刚汉顿的话好像一颗炸弹,谁也没有想到汉顿会提出这样一个条件。空气很沉闷。人们抽着烟。司徒文笑道:“关于汉顿提出的条件,我们可以考虑剥离。当然这七千人是一个很大的包袱。可是我们既然想引资,就不能不有所让步。刘厂长,你是怎么考虑的,你讲一讲。”刘志明笑道:“还是请市委领导讲吧。”梁副市长讲:“我的意见大阳厂应该做出这一步。这是我市今年经济工作的一件大事。省委领导也十分重视。当然,裁减七千人,是要有阵痛的。但是这个问题要放在全市发展的大目标上来看。要加大工人的承受能力。如果我们的工人连这一点承受能力也没有。那我们还搞什么改革?”周天突然苦笑了:“梁副市长,如果换个位置,您是不是也会这样讲?”梁副市长尴尬地笑:“周天,你这是什么意思嘛?改革是要有阵痛的嘛。”司徒文看看周天:“天,你有什么具体看法?”
  周天看看司徒文:“市长,您刚刚说可以考虑剥离?但是我们往哪里剥离?我也许真是跟不上趟了。但我明白一点,那就是改革的根本目的,就是让大多数工人过上好日子,现在我们厂已经拖欠了工人好几个月的工资了,但是工人们没有闹事的,没有来政府起哄的。这是一种什么力量?现在我们可以坐在这里轻松地讨论如何剥离七千名工人。可我们想过没有,工人现在是怎么着呢?咱们工人有力量这支歌,有些年不唱了,也许我们有些人已经忘记了那歌子的调调了。”李正昌不耐烦地:“周天,不要扯得太远了吗?”司徒市长盯着周天:“周天同志,你要考虑一下,如果你们对这次合资态度消极,市政府要考虑你们大阳厂的领导班子。”周天脸涨得红了,他努力克制了一下,缓缓地说:“我服从上级决定。”他把目光投向方军。方军没有说话,转身拉开了窗帘。软弱的阳光漫进来。方军回过头:“如果大家还没有统一的意见,那就暂时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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