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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老七走到后院的时候看见顾祥和马连升在地上扔骰子。他们是李毓昌带来的贴身家人。蔡老七走过去看了一会儿。太阳渐渐移过来了。三人背上都觉出一些燥热,像有麦芒刺着。顾祥仰起脸说,老头子,不来一把?蔡老七说不了你们玩吧,我在旁边瞧着,你们玩,我还有事。
  玩了一会儿,蔡老七蹲了下来,在两人中间挤挤,试探地说,要不,我玩一把。
  马连升看了他一眼,不高兴地说,你看你这人,多麻烦。马连升输了好几把,脸上挺不痛快的。
  顾祥说,玩吧玩吧。
  三人玩了一会儿。蔡老七说口渴,便起身找水喝。马连升说你这人就是麻烦。
  蔡老七在下人们住的屋子里找水,站在窗子边边喝边向窗外瞧。他不知道屋子里另外还有一个人。
  “你在看什么。”李祥在屋角冷不丁说。李祥是李毓昌的另外一个家人。
  蔡老七吓了一跳。他揉了揉眼睛,才看清李祥。
  你这人把我吓了一跳。蔡老七边说边走过去。他看见李祥正在替那只黑猫洗澡。他洗得很用心,像在服待一个小孩或女人。李祥的手指白白胖胖的。蔡老七就蹲在木盆边看李祥白白的手指在黑猫的毛皮中游动着。
  李祥洗了很久,黑猫很听话。李祥洗完了一遍,重新换了一盆水。黑猫的毛在温水中呈现一种丝绸一般的光泽。李祥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始终没有开口。蔡老七以为李祥不会开口和他说话。一个人在主子死了之后不想开口说话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他可以做他想做的一切。他可以一个人躲在屋子里一个劲地洗他主人生前的宠物,这没有什么奇怪,不然你叫他干什么。蔡老七很体谅他。他甚至想两人就这么沉浸在一种安静的气氛中洗黑猫也是一件挺不错的事。当李祥开口说话的时候蔡老七吓了一跳。
  “你这人有点怪。”李祥说。
  蔡老七说怎么。
  “你进来不是想问我话么,可你不说话。”李祥说。
  蔡老七盯着他的手指看,他正在用一块白绸帕子轻轻擦干黑猫的毛皮。李祥的手指在温水里浸泡过以后有一种挺红润的妩媚。他想说我可不是进来问你话的我是进来讨水喝的谁知道你在给黑猫洗澡。可他觉得没必要说,因为李祥又在说话了。
  “做你们这一行的都不老实。”李祥说,“明明想问话却总是绕着弯。”
  蔡老七的脸上有点发烧。他搭讪着去抚黑猫。李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会说话,你可以叫一声呀,你不出声人家怎么知道你想干什么。”李祥说。蔡老七觉得他说话有点怪。他想他再不出声就不好了。他有点害羞地说,是呀,我不说你怎么知道我想问什么呢。
  那只黑猫嗖地一下从李祥的怀里跳下来,窜到院角落里去了。
  李祥说,这猫有点拉屎。蔡老七的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李祥回过头来说,你刚才说什么。
  蔡老七忙说没什么,我在和自个儿说话呢。
  李祥看了他一会儿,露出微笑。他说我们俩可真有趣。一个在和自己说话,一个在和猫说话。
  蔡老七说是呵真有趣,有时候和猫说话比和人说话有趣得多。
  李祥又看了他一眼,他说“你这话说得有点深奥。”
  蔡老七说哪能呢。
  李祥说:“做你们这一行的有时候说话就有这个毛病。把简单的事说复杂了。”
  蔡老七心里又咯噔一下。他想你这话才是有点深奥呢。
  两人站了一会儿。云在天上移过来又移过去。云有时候遮住了太阳,地上就暗了许多。他们两个一起隔着窗子往外看。他们看见顾祥和马连升在地上扔骰子,不过他们已经转移了地方,现在他们蹲在一片树荫底下。
  那只猫在地上刨着什么。
  李祥说,它比人还懂事。它拉完了自己知道在地上拉巴拉巴,把那堆臭东西用泥盖起来。有些人拉完了屎还要别人给他擦屁股。
  蔡老七笑了起来。他说你这话才说得深奥。两人都笑得有点玄妙。
  李祥说你看这话说的,两个说着说着,怎么像庙里的和尚说禅。
  “你这人说话挺有意思,你和他们挺不一样。”蔡老七说。
  “咱们不正在把复杂的事情说简单吗。”李祥说。
  黑猫跑过来,嗖一下蹿上来,偎在李祥的怀里。李祥抚弄了它几下。
  “我早知道他活不久。”李祥说。
  蔡老七半晌才醒过神来。
  “我早知道他活不久,他是个短寿的,我早看出来了。”李祥又说。
  蔡老七搭讪着也把手伸过去,抚了几下黑猫。没留神黑猫冷不防在它的手上咬上一口。蔡老七大叫一声。
  “它认生。”李祥使劲盯了他一眼。他的眼睛里藏着幸灾乐祸的笑意。
  “这个畜生。”蔡老疼得咬牙切齿的,吮着伤口。
  “今天你已经是第二个了。”
  “什么。”蔡老七有点含含糊糊。
  “还有一个是那个毛手毛脚的年轻人,小侯什么的。我讨厌他。”李祥说。
  “你一直在偷看我们。”蔡老七从衣襟上撕了一条布下来,一头用牙咬住,费力包扎着。
  那有什么。这猫就不咬两个人,除了我们两个人之外它谁都咬。李祥说。他想了一想又说,还有,它不咬女人。
  “还有一个人是谁。”
  你真笨,那就是我们少爷呀。李祥说。
  “噢。”
  李祥说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是少爷从山东老家带来的。他们是在半路上拣来的叫花子。他看着顾祥和马连升的时候蔡老七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仇恨的意味。
  蔡老七在心里想,你肯定有话和我说吧,你把我叫住和我说了半天猫难道就为了这。他等着李祥开口。
  李祥把目光投向了李毓昌的屋子。我一到山阳这地方就觉得不对劲。他说,你们这地方邪乎,我说什么少爷都不听我的劝。我早知道他一到山阳就会死。
  “为什么。”
  “我给算过命。我算准了我们少爷一到山阳就会死。”李祥像女人一样绞着那块绸帕子。蔡老七觉得他有点神经质。
  他们看见仵作和厨娘在前院的太阳地里抽水烟。
  “那个厨娘也是你们山东即墨人。”蔡老七说。
  “她是个骚狐狸。”李祥说。
  “明天就是清明节了。我们得把你家少爷移到荐福寺去。”
  “移呗。”李祥说。
  “你明天就得回即墨报丧去了。”
  是呀。李祥说。李祥这么说的时候蔡老七看见他的嘴边浮起一丝奇怪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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