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作人精选散文集
志摩①纪念

  



面前书桌上放着九册新旧的书,这都是志摩的创作,有诗,文,小说,戏剧,-- 有些是旧有的。有些给小孩们拿去看丢了,重新买来的,《猛虎集》是全新的,衬页上 写了这几行字:“志摩飞往南京的前一天,在景山东大街遇见,他说还没有送你《猛虎 集》,今天从志摩的追悼会出来,在景山书社买得此书。”
  


  ①徐志摩(1897一1931),原名徐章垿,字□森,1918年赴美目学时更名志摩。
笔名有云中鹤、仙鹤、南湖等。河南开封人,生子浙江海宁一个封建官商家庭,著名现
代诗人,著有《志摩的诗》、《翡冷翠的一夜》、《猛虎集》、《云游》等诗桌。并写
有散文、小说、戏剧多种。




  



志摩死了,现在展对遗书,就只感到古人的人琴俱亡这一句话,别的没有什么可说。 志摩死了,这样精妙的文章再也没有人能做了,但是,这几册书遗留在世间,志摩在文 学上的功绩也仍长久存在。中国新诗已有十五六年的历史,可是大家都不大努力,更缺 少锲而不舍地继续努力的人,在这中间志摩要算是唯一的忠实同志,他前后苦心地创办 诗刊,助成新诗的生长,这个劳绩是很可纪念的,他自己又孜孜矻矻地从事于创作,自 《志摩的诗》以至《猛虎集》,进步很是显然,便是像我这样外行也觉得这是显然。散 文方面志摩的成就也并不小,据我个人的愚见,中国散文中现有几派,适之仲甫一派的 文章清新明白,长子说理讲学,好像西瓜之有口皆甜,平伯废名一派涩如青果,志摩可 以与冰心女士归在一派,仿佛是鸭儿梨的样子,流丽轻脆,在白话的基本上加入古文方 言欧化种种成分,使引车卖浆之徒的话进而为一种富有表现力的文章,这就是单从文体 变迁上讲也是很大的一个贡献了。志摩的诗,文,以及小说戏剧在新文学上的位置与价 值,将来自有公正的文学史家会来精查公布,我这里只是笼统地回顾一下,觉得他半生 的成绩已经很够不朽,而在这壮年,尤其是在这艺术地“复活”的时期中途凋丧,更是 中国文学的一大损失了。 但是,我们对于志摩之死所更觉得可惜的是人的损失。文学的损失是公的,公摊了 时个人所受到的只是一份,人的损失却是私的,就是分担也总是人数不会大多而分量也 就较重了。照交情来讲,我与志摩不算顶深,过从不密切,所以留在记忆上想起来时可 以引动悲酸的情感的材料也不很多,但即使如此我对于志摩的人的悼惜也并不少。的确 如适之所说,志摩这人很可爱,他有他的主张,有他的派路,或者也许有他的小毛病, 但是他的态度和说话总是和蔼真率,令人觉得可亲近,凡是见过志摩几面的人,差不多 都受到这种感化,引起一种好感,就是有些小毛病小缺点也好像脸上某处的一颗小黑痣, 他是造成好感的一小小部分,只令人微笑点头,并没有嫌憎之感。有人戏称志摩为诗哲, 或者笑他的戴印度帽,实在这些戏弄里都仍含有好意的成分,有如老同窗要举发从前吃 戒尺的逸事,就是有派别的作家加以攻击,我相信这所以招致如此怨恨者也只是志摩的 阶级之故,而决不是他的个人。适之又说志摩是诚实的理想主义者,这个我也同意,而 且觉得志摩因此更是可尊了。这个年头儿,别的什么都有,只是诚实却早已找不到,便 是爪哇国里恐怕也不会有了罢,志摩却还保守着他天真烂漫的诚实,可以说是世所希有 的奇人了。我们平常看书看杂志报章,第一感到不舒服的是那伟大的说诳,上自国家大 事,下至社会琐闻,不是恬然地颠倒黑自,便是无诚意地弄笔头,其实大家也各自知道 是怎么一回事,自己未必相信,也未必望别人相信,只觉得非这样他说不可,知识阶级 的人挑着一副担子,前面是一筐子马克思,后面一口袋尼采,也是数见不鲜的事,在这 时候有一两个人能够诚实不欺地在言行上表现出来,无论这是哪一种主张,总是很值得 我们的尊重的了。关子志摩的私德,适之有代为辩明的地方,我觉得这并不成什么问题。 为爱惜私人名誉起见,辩明也可以说是朋友的义务,若是从艺术方面看去这似乎无关重 要。诗人文人这些人,虽然与专做好吃的包子的厨子,雕好看的石像的匠人,略有不同, 但总之小德逾闲与否于其艺术没有多少关系,这是我想可以明言的。不过这也有例外, 假如是文以载道派的艺术家,以教训指导我们大众自任,以先知哲人自仕的,我们在同 样谦恭地接受他的艺术以前,先要切实地检察他的生活,若是言行不符,那便是假先知, 须得谨防上他的当。现今中国的先知有几个禁得起这种检察的呢,这我可不得而知了。 这或者是我个人的偏见亦未可知,但截至现在我还没有找到觉得更对的意见,所以对于 志摩的事也就只得仍是这样地看下去了。 志摩死后己是二十几天了,我早想写小文纪念他,可是这从哪里去着笔呢?我相信 写得出的文章大抵都是可有可无的,真的深切的感情只有声音,颜色,姿势,或者可以 表出十分之一二,到了言语便有点儿可疑,何况又到了文字。文章的理想境界我想应该 是掸,是个不立文字,以心传心的境界,有如世尊拈花,迎叶微笑,或者一声“且道”, 如棒敲头,夯地一下顿然明了,才是正理,此外都不是路。我们回想自己最深密的经验, 如恋爱和死生之至欢极悲,自己以外只有天知道,何曾能够于金石竹帛上留下一丝痕迹, 即使呻吟作苦,勉强写下一联半节,也只是普通的哀辞和定情诗之流,哪里道得出一份 苦甘,只看汗牛充栋的集子里多是这样物事,可知除圣人天才之外谁都难逃此难。我只 能写可有可无的文章,而纪念亡友又不是可以用这种文章来敷衍的,而纪念刊的收稿期 限又迫切了,不得己还只得写,结果还只能写出一篇可有可无的文章,这使我不得不重 又叹息。这篇小文的次序和内容差不多是套适之在追悼会所发表的演辞的,不过我的话 说得很是素朴粗笨,想起志摩平素是爱说老实话的,那么我这种老实的说法或者是志摩 的最好纪念亦未可知,至于别的一无足取也就没有什么关系了。              民国二十年十二月十三日,于北平。              (1931年12月作,选自《看云集》) ------------------   公益图书馆扫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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