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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期末考试,海贝的一门主课不及格。是个沮丧的寒假:
  葛小兰来了,邀她参加寒假镇江游,海贝拒绝,她家境贫寒从不参加这类娱乐。小兰并不在意,她来找海贝是因为又有了新的爱情。
  小兰眉飞色舞描述她新恋的男孩,他的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如何如何有味……她的描述细致入微听起来唠唠叨叨,海贝心不在焉望着窗外,暗自庆幸她们之间的恋爱方式千差万别。此刻彭斯大概也在和别人谈些无聊的话,心里却装满她的影子。她发现衬着窗外阴郁的冬日,小兰格外健康,红润的双颊炫耀着充沛的青春。
  长长的寒假,没有彭斯的信。海贝隔天去邮局寄信。
  海贝勉强通过补考。新学年她坐在课堂想放声大哭。
  一天,辅导员把她召进办公室,问起彭斯这个人,海贝朝他抬起煞白煞白的脸。
  “你太糊涂了,你知道吗,他关起来了,参与走私,起码关三年!而且,他是有老婆的!”
  辅导员不耐烦地向眼前这个似乎毫无主见的女孩披露某一类黑暗。这个人看上去瘦弱木讷,是前两届留校的男生,他从不和海贝这类漂亮女孩打交道,认为她们绣花枕头一包草。他希望系里女生个个丑陋无比,少惹麻烦,好让他任辅导员期间平安无事。
  几小时的谈话,海贝一声不吭,辅导员无奈地挥挥手让她离去。这是个冬去春来的雨季,茫茫水雾铺天盖地,海贝走出办公室,柔弱的身体在雨中飘摇,手中的雨伞忘了打开。
  很快,彭斯事件传遍整幢化学楼,那边有公安人员来调查,学校治保组召来海贝谈话,手里捏着她发往渡口的一叠信。她的母亲也被召到学校,海贝吃惊地看到平日在外冷漠的母亲在系办公室竟象一头泼悍的母狮气势汹汹:
  “我已把女儿交给学校,她每天吃在学校住在学校,她好,学校荣誉,她坏,学校丢脸。你们作辅导员治保的老师平时在干什么呢?我女儿小学初中高中一直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倒是要问问你们!”
  学校无言以对。
  海贝被母亲牵回家。
  回到家母亲进厨房做晚饭,她把菜一样样摆出来,给海贝盛了一碗饭,自己坐到一旁流眼泪。海贝的胃痉挛起来,她吃力地起身给母亲绞热毛巾,泡热茶,母亲擦着泪哽咽着:
  “我把你辛辛苦苦养大,要你出息,你是这样报答我的呀?我年纪轻的辰光,眼睛瞎了,找了你爸爸这种坏男人,没想到你也走我的路……”
  海贝轻轻地说象在安慰她,“妈,我们没干坏事,他一直是很好的……”她突然哇地哭开来,人象米粉袋一样软软地坍塌下来,两只手狠命地扯自己的长发。母亲吓坏了,掐她的人中,拼死力把她抱上床,用被子捂好。
  海贝服了几片安定沉沉入睡,母亲独自坐在桌前用扑克通关。
  小兰从学校找到海贝的家,遇上准备上班的母亲。母亲冷着脸说:
  “读书期间最好不要找她玩,我们海贝是老实人!”
  葛小兰气红脸却也无奈,待她走后伸出舌头直喊:
  “骇死我了,你妈妈真凶哟!”
  随即又兴高采烈地嚷嚷:
  “我们系里同学都要来看你,他们很欣赏你,说你不声不响却浪漫得很,跟走私犯谈恋爱!”
  海贝手撑额头闷闷答她:
  “我不知他走私,什么也不知道!
  小兰拉她的手,热诚解释:
  “彭斯是好人,我也很喜欢他,结婚后他不开心,一直说要离婚,他老婆要他付一万块钱才肯放手,他去走私一定是为这笔钱,有钱才能离婚啊!”
  瞬时,她的话象一面镜子照亮海贝堵塞的心。
  海贝一跃而起:“小兰,小兰,你应该早点告诉我啊!”
  小兰嘟嘴抱怨,“你也应该早点告诉我啊!你们要好,我一点也不知道,你跟彭斯不够朋友……”
  海贝回到学校,彭斯事件不了了之,那边不再来人,学校治保组也有更严重的案件要处理。辅导员见到海贝又是过去那副毫不相干的样子。却是系里有些老师,平时见海贝迎面过来,赶快转开脸。而在教学楼黑幽幽的走廊里,不相识的男生会朝海贝露齿一笑,寒暄几声。同寝室的女生总是主动提出帮她带饭,或在自修教室为她占位子。她还收到不具名的信:“海贝,请记住:一切都会过去!”
  只是,这一切,对她来说都是模模糊糊的,不太真实。白天她夜游一样,不由自主地在校园里游来游去,依惯性游到教室,游到图书馆,游到寝室。夜晚惊醒,神态格外清醒,脑子里重迭彭斯的图像,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粒粒饱满呼之欲出,她的胃又痉挛起来。她起身到校园,从口袋里摸出藏好的香烟,贪婪地吸着,烟雾吞进肚里,咽喉火辣辣的,胃痛却缓解了。
  校园寂静神秘,在春天的子夜悄悄地变换容颜,她坐在河边,看到月光把这条污浊的校河洗得如镜子般洁净。她双手抱肩迴避着仍然料峭的春风,突然那么渴望得想要抱住彭斯。
  一天中午,她找到小兰,把她拉到空阔无人的操场中央。
  “小兰,借我两百块钱,我要去找他,无论如何,我要见他一面,监狱有探监日,我可以上探监。”一口气讲完这几句,眼泪便哗哗直淌。
  小兰被她弄得很激动,眼睛也红了,吸着鼻子说:“你别伤心,我去借钱,可是火车票很难买啊?”
  海贝摇头,急切地说,“我能走,有了钱就有办法弄票。”然后一遍一遍嘱咐小兰要保密。
  第二天上午,葛小兰把正在上课的海贝喊出教室,气喘吁吁地塞给她一厚叠钱。小兰挎着大帆布包,包里塞满了送给海贝的面包巧克力饮料各种吃食,而且她居然约了出租车停在校门外。
  海贝用了几分钟的时间奔回寝室,抓了毛巾牙刷几件内衣塞进包里。车上她紧握小兰的手说:
  “我一辈子都感谢你。”
  小兰双颊通红情绪无比亢奋:“人精彩了,海贝,我觉得象在演电影!”
  她俩下了小车直奔车站候车室,小兰突然尖叫:
  “不好,海贝,他们来了!”
  此时,海贝已经看到候车室门口站着她的母亲和舅舅,还有小兰的父母。她怔怔地一步不移。
  小兰大声地抗议:“妈妈,你真卑鄙!”
  现在海贝无论上哪儿,借书或者进厕所,身边总有两位女生轮换相伴,她们是团小组长和团支部副书记。有一天,在食堂排队买饭,她的身体靠在旁边女生肩上然后很快滑到地上,她晕过去了。送到医院才知道,她已经胃出血数日,失血严重。医生认为,她的神经过度紧张引起胃溃疡。
  养病期间,母亲请事假在家照料海贝。每天熬鸡汤,煮牛奶麦片,母亲和颜悦色从不提彭斯的名字。海贝的双颊又开始红润,母亲的身体愈加衰弱。
  病愈后回学校的前一天,她陪着母亲上电影院。暮春傍晚温暖的街上,窈窕女了艳丽的裙子如花朵满街盛开。海贝的心明朗起来,忽然发现所有的痛苦已远远地离去,明天她将轻松地回到学校,全神贯注于她的学业,然后是美丽的暑假。她望着母亲斑白的双鬓,轻轻说:
  “妈妈,我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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