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他们乘早班火车到南京。从下关车站到世钧家里有公共汽车可乘,到家才只有下午两点
钟模样。
    世钧每一次回家来,一走进门,总有点诧异的感觉,觉得这地方比他记忆中的家要狭小
得多,大约因为他脑子里保留的印象还是幼年时代的印象,那时候他自己身个儿小,从他的
眼睛里看出来,当然一切都特别放大了一圈。
    他家里开着一爿皮货店,自己就住在店堂楼上。沈家现在阔了,本来不靠着这爿皮货店
的收入,但是家里省俭惯了,这些年来一直住在这店堂楼上,从来不想到迁移。店堂里面阴
暗而宽敞,地下铺着石青的方砖。店堂深处停着一辆包车,又放着一张方桌和两把椅子,那
是给店里的帐房和两个年份多些的伙计在那里起坐和招待客人的。桌上搁着茶壶茶杯,又有
两只瓜皮小帽覆在桌面上,看上去有一种闲适之感。抬头一看,头上开着天窗,屋顶非常
高,是两层房子打通了的。四面围着一个走马楼,楼窗一扇扇都是宝蓝彩花玻璃的。
    世钧的母亲一定是在临街的窗口掺望着,黄包车拉到门口,她就看见了。他这里一走进
门,他母亲便从走马楼上往下面哇啦一喊:"阿根,二少爷回来了!帮着拿拿箱子!"阿根是
包车夫,他随即出现了,把他们手里的行李接过去。世钧便领着叔惠一同上楼。沈太太笑嘻
嘻迎出来,问长问短,叫女佣打水来洗脸,饭菜早预备好了,马上热腾腾地端了上来。
    沈太太称叔惠为"许家少爷"。叔惠人既漂亮,一张嘴又会说,老太太们见了自然是喜欢
的。
    世钧的嫂嫂也带着孩子出来相见。一年不见,他嫂嫂又苍老了许多。前一向听见说她有
腰子病,世钧问她近来身体可好,他嫂嫂说还好。他母亲说:"大少奶奶这一向倒胖了。
    倒是小健,老是不舒服,这两天出疹子刚好。"他这个侄儿身体一直单弱,取名叫小
健,正是因为他不够健康的缘故。他见了世钧有点认生,大少奶奶看他仿佛要哭似的,忙
道:"不要哭,哭了奶奶要发脾气的!"沈太太笑道:"奶奶发起脾气来是什么样子?"小健便
做出一种呜呜的声音,像狗的怒吼。
    沈太太又道:"妈发起脾气来是什么样?"他又做出那呜呜的吼声。大家都笑了。世钧心
里想着,家里现在就只有母亲和嫂嫂两个人,带着这么一个孩子过活着,哥哥已经死了,父
亲又不大回家来--等于两代寡居,也够凄凉的,还就靠这孩子给这一份人家添上一点生趣。
    小健在人前只出现了几分钟,沈太太便问叔惠,"许家少爷你出过疹子没有?"叔惠道:
出过了。旧会过人的。奶妈你还是把他带走吧。"
    沈太太坐在一边看着儿子吃饭,问他们平常几点钟上班,几点钟下班,吃饭怎么样,日
常生活情形一一都问到了。又问起冬天屋子里有没有火,苦苦劝世钧做一件皮袍子穿,马上
取出各种细毛的皮统子来给他挑拣。拣过了,仍旧收起来,叫大少奶奶帮着收到箱子里去。
大少奶奶便说:"这种洋灰鼠的倒正好给小健做个皮斗篷。"沈太太道:"小孩子不可以给他
穿皮的--火气太大了。我们家的规矩向来这样,像世钧他们小时候,连丝棉的都不给他们
穿。"大少奶奶听了,心里很不高兴。
    沈太太因为儿子难得回来一次,她今天也许兴奋过度了,有点神情恍惚,看见佣人也笑
嘻嘻的,一会儿说"快去这样",一会儿说"快去那样",颠三倒四,跑出跑进地乱发号令,倒
好像没用惯佣人似的,不知道要怎样铺张才好,把人支使得团团转。大少奶奶在旁边要帮忙
也插不上手去。世钧看见她母亲这样子,他不知道这都是因为他的缘故,他只是有一点伤
感,觉得他母亲渐渐露出老态了。
    世钧和叔惠商量着今天先玩哪几个地方,沈太太道:"找翠芝一块儿去吧,翠芝这两天
也放假。"翠芝是大少奶奶的表妹,姓石。世钧马上就说:"不要了,今天我还得陪叔惠到一
个地方去,有人托他带了两样东西到南京来,得给人家送去。"
    被他这样一挡,沈太太就也没说什么了,只叮嘱他们务必要早点回来,等他们吃饭。
    叔惠开箱子取出那两样托带的东西,沈太太又找出纸张和绳子来,替他重新包扎了一
下。世钧在旁边等着,他立在窗前,正看见他侄儿在走马楼对面,伏在窗口向他招手叫二
叔。看到小健,非常使他想起自己的童年。因而就联想到石翠芝。翠芝和他是从小就认识
的,虽然并不是什么青梅竹马的小情侣,他倒很记得她的。倒是快乐的回忆容易感到模糊,
而刺心的事情--尤其是小时候觉得刺心的事情--是永远记得的,常常无缘无故地就浮上心
头。
    他现在就又想起翠芝的种种。他和翠芝第一次见面,是在他哥哥结婚的时候。他哥哥结
婚,叫他做那个捧戒指的僮儿,在那婚礼的行列里他走在最前面。替新娘子拉纱的有两个小
女孩,翠芝就是其中的一个。在演习仪式的时候,翠芝的母亲在场督导,总是挑眼,嫌世钧
走得太快了。世钧的母亲看见翠芝,却把她当宝贝,赶着她儿呀肉的叫着,想要认她做干女
儿。世钧不知道这是一种社交上的策略,小孩子家懂得什么,看见他母亲这样疼爱这小女
孩,不免有些妒忌。他母亲叫他带着她玩,说他比她大得多,应当让着她,不可以欺负她。
世钧教她下象棋。她那时候才七岁,教她下棋,她只是椅子上爬上爬下的,心不在焉。一会
儿又趴在桌上,两支胳膊肘子撑在棋盘上,两手托着腮,把一双漆黑的眼睛灼灼地凝视着
他,忽然说道:"我妈说你爸爸是个暴发户。嗳!"
    世钧稍微愣了一愣,就又继续移动着棋子:"我吃你的马。哪,你就拿炮打我--"翠芝又
道:"我妈说你爷爷是个毛毛匠。"
    世钧道:"吃你的象。喏,你可以出车了。--打你的将军!"
    那一天后来他回到家里,就问他母亲:"妈,爷爷从前是干什么的?"他母亲道:"爷爷
是开皮货店的。这爿店不就是他开的么?"世钧半天不作声,又道:"妈,爷爷做过毛毛匠
吗?"他母亲向他看了一眼,道:"爷爷从前没开店的时候本来是个手艺人,这也不是什么难
为情的事情,也不怕人家说的。"然而她忽然又厉声问道:"你听见谁说的?"世钧没告诉
她。她虽然说这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她这种神情和声口已经使他深深地感到羞耻了。但是
更可耻的是他母亲对翠芝母女那种巴结的神气。
    世钧的哥哥结婚那一天,去拍结婚照,拉纱的和捧戒指的小孩预先都经各人的母亲关照
过了,镁光灯一亮的时候,要小心不要闭上眼睛。后来世钧看到那张结婚照片,翠芝的眼睛
是紧紧闭着的。他觉得非常快心。
    那两年他不知道为什么,简直没有长高,好像完全停顿了。大人常常嘲笑他:"怎么,
你一定是在屋子里打着伞来着?"
    因为有这样一种禁忌,小孩子在房间里打着伞,从此就不再长高了。翠芝也笑他矮,
说:你比我大,怎么跟我差不多高?
    还是个男人。--将来长大一定是个矮子。"几年以后再见面,他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半
了,翠芝却又说;"怎么你这样瘦?简直瘦得像个蚂蚱。"这大约也是听见她母亲在背后说
的。
    石太太一向不把世钧放在眼里的,只是近年来她因为看见翠芝一年年的大了起来,她替
女儿择婿的范围本来只限于他们这几家人家的子弟,但是年纪大的太大,小的太小,这些少
爷们又是荒唐的居多,看来看去,还是世钧最为诚实可靠。石太太自从有了这个意思,便常
常打发翠芝去看她表姊,就是世钧的嫂嫂,世钧的母亲从前常说要认翠芝做干女儿,但是结
果没有能成为事实,现在世钧又听见这认干女儿的话了,这一次不知道是哪一方面主动的。
大概是他嫂嫂发起的。干兄干妹好做亲--世钧想他母亲和嫂嫂两个人在她们的寂寞生涯中,
也许很乐于想象到这一头亲事的可能性。
    这一天他和叔惠两人一同出去,玩到天黑才回来。他母亲一看见他便嚷:"嗳呀,等你
们等得急死了!"世钧笑道;"要不因为下雨了,我们还不会回来呢。"他母亲道:"下雨了
么?--还好,下得不大。翠芝要来吃晚饭呢。"世钧道:哦?女朋友来喽!二叔的女朋友就
要来喽!"
    世钧听了,不由得把两道眉毛紧紧地皱在一起,道:"怎么变成我的女朋友了?笑话!
这是谁教他这么说的?"其实世钧有什么不知道,当然总是他嫂嫂教的了。世钧这两年在外
面混着,也比从前世故得多了,但是不知道怎么,一回到家里来,就又变成小孩子脾气了,
把他磨练出来的一点涵养功夫完全抛开了。
    他这样发作了两句,就气烘烘地跑到自己房里去了。他母亲也没接茬儿,只说:"陈
妈,你送两盆洗脸水去,给二少爷同许家少爷擦把脸。"叔惠搭讪着也回房去了。沈太太便
向大少奶奶低声道:"待会儿翠芝来了,我们倒也不要太露骨了,你也不要去取笑他们,还
是让他们自自然然的好,说破了反而僵得慌。"她这一番嘱咐本来就是多余的,大少奶奶已
经一肚子火在那里,还会去跟他们打趣么?大少奶奶冷笑道:"那当然罗。不说别的,翠芝
先就受不了。我们那位小姐也是个倔脾气。这次她听见说世钧回来了,一请,她就来了,也
是看在小时候总在一块儿玩的份上;她要知道是替她做媒,她不见得肯来的。"沈太太知道
她这是替她表妹圆圆面子的话,便也随声附和道:"是呀,现在这些年青人都是这种脾气!
只好随他们去吧。唉,这也是各人的缘份!"
    叔惠和世钧在他们自己的房间里,叔惠问他翠芝是什么人。世钧道:"是我嫂嫂的表
妹。"叔惠笑道:"她们要替你做煤,是不是?"世钧道:"那是我嫂嫂一厢情愿。"叔惠笑
道:漂亮不漂亮?夫,也不让人清静一会儿!"叔惠望着他笑道:"嗬!瞧你这股子骠劲!"
世钧本来还在那里生气,这就不由得笑了起来,道:"我这算什么呀,你没看见人家那股子
骠劲,真够瞧的!小城里的大小姐,关着门做皇帝做惯的吗!"叔惠笑道:"'小城里的大小
姐',南京可不能算是小城呀。"世钧笑道:"我是冲着你们上海人的心理说的。在上海人看
来,内地反正不是乡下就是小城。是不是有这种心理的?"
    正说到这里,女佣来请吃饭:说石小姐已经来了。叔惠带着几分好奇心,和世钧来到前
面房里。世钧的嫂嫂正在那里招呼上菜,世钧的母亲陪着石翠芝坐在沙发上说话。叔惠不免
向她多看了两眼。那石翠芝不过十八九岁年纪,小小的窄条脸儿,看去是很秀丽的,高高的
鼻峰,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只是眼泡微肿。额前打着很长的前刘海,直罩到眉毛上,脑后
却蓬着一大把卷发。穿了件翠蓝竹布袍子,袍叉里微微露出里面的杏黄银花缎旗袍。她穿着
这样一件蓝布罩袍来赴宴,大家看在眼里都觉得有些诧异。其实她正是因为知道今天请她来
是有用意的,她觉得如果盛妆艳服而来,似乎更觉得不好意思。
    她抱着胳膊坐在那里,世钧走进来,两人只是微笑着点了个头。世钧笑道:"好久不见
了,伯母好吧?"随即替叔惠介绍了一下。大少奶奶笑道:"来吃饭吧。"沈太太客气,一定
要翠芝和叔惠两个客人坐在上首,沈太太便坐在翠芝的另一边。翠芝和老太太们向来没有什
么话可说的,在座的几个人,她只有和她表姊比较谈得来,但是今天刚巧碰着大少奶奶正在
气头上,简直不愿意开口,因此席面上的空气很感到沉寂。叔惠虽然健谈,可是他觉得在这
种保守性的家庭里,对一个陌生的小姐当然也不宜于多搭讪。陈妈站在房门口伺候着,小健
躲在她身后探头探脑,问道:"二叔的女朋友怎么还不来?"大少奶奶一听见这个话便心头火
起,偏那陈妈又不识相,还嬉皮笑脸弯着腰轻轻地和孩子说:"那不就是么?"小健道:"那
是表姨呀!二叔的女朋友呢?"大少奶奶实在忍不住了,把饭碗一搁,便跑出去驱逐小健,
道:"还不去睡觉!
    什么时候了?"亲自押着他回房去了。
    翠芝道:"我们家那只狗新近生了一窝小狗,可以送一只给小健。"沈太太笑道;"对
了,你上回答应他的。"翠芝笑道:要是世钧长住在家里,我就不便送狗给你们了。世钧看
见狗顶讨厌了!哦?我并没说过这话呀。你当然不会说了--你总是那样客气,从来没有一句
由衷的话。一会,他方才笑着问叔惠:"叔惠,我这人难道这样假吗?"叔惠笑道:"你别问
我。石小姐认识你的年份比我多,她当然对你的认识比较深。"大家都笑了。
    雨声渐渐停了,翠芝便站起来要走,沈太太说:"晚一点回去不要紧的,待会儿叫世钧
送你回去。"翠芝道:"不用了。"
    世钧道:"没关系的。叔惠我们一块儿去,你也可以看看南京之夜是什么样子。"翠芝含
着微笑向世钧问道:"许先生还是第一次到南京来?"她不问叔惠,却问世钧。叔惠便笑道;
嗳。其实南京离上海这样近,可是从来就没来过。这一答话,她无故地把脸飞红了,就没有
再说下去。
    又坐了一会,她又说要走,沈太太吩咐佣人去叫一辆车。
    翠芝便到她表姊房里去告辞。一进门,便看见一只小风炉,上面咕嘟咕嘟煮着一锅东
西。翠芝笑道:"哼,可给我抓住了!
    这是你自己吃的私房菜呀?"大少奶奶道:"什么私房菜,这是小健的牛肉汁。小健病刚
好,得吃点补养的东西,也是我们老太太说的,每天叫王妈给炖鸡汤,或是牛肉汁。这两天
就为了世钧要回来了,把几个佣人忙得脚丫子朝天,家里反正什么事都扔下不管了,谁还记
得给小健炖牛肉汁。所以我赌气买了块牛肉回来,自己煨着。这班佣人也是势利,还不是看
准了将来要吃二少爷的饭了!像我们这孤儿寡妇,谁拿你当个人!?"她说到这里,不禁流
下泪来。其实她在一个旧家庭里做媳妇,也积有十余年的经验了,何至于这样沉不住气。还
是因为世钧今天说的那两句话,把她得罪了,她从此就多了一个心,无论什么芝麻大的事,
对于她都成为一连串的刺激。
    翠芝不免解劝道:"佣人都是那样的,不理他们就完了。
    你们老太太倒是很疼小健的。"大少奶奶哼了一声道:"别看她那么疼孩子,全是假的,
不过拿他解闷儿罢了。一看见儿子,就忘了孙子了。小健出疹子早已好了,还不许他出来见
人--世钧怕传染呵!他的命特别值钱!今天下午又派我上药房去,买了总有十几种补药补
针,给世钧带到上海去。是我说了一声,我说'这些药上海也买得到',就炸起来了:
    '买得到,也要他肯买呢!就这样也不知道他肯吃不肯吃--年青人都是这样,自己身体
一点也不知道当心!"翠芝道:世钧身体不好么?
    像我这个有病的人,就从来不说给你请个医生吃个药。我腰子病,病得脸都肿了,还说
我这一向胖了!你说气人不气人?
    咳,做他们家的媳妇也真苦呵!"她最后的一句话显然是说给翠芝听的,暗示那件事情
是不会成功的,但是不成功倒也好。
    翠芝当然也不便有什么表示,只能够问候她的病体,又问她吃些什么药。
    女佣来说马车叫好了,翠芝便披上雨衣去辞别沈太太,世钧和叔惠两人陪着她一同坐上
马车。马蹄得得,在雨夜的石子路上行走着,一颗颗鹅卵石像鱼鳞似的闪着光。叔惠不断地
掀开油布帘向外面窥视,说:"一点也看不见,我要坐到赶马车的旁边去了。"走了一截子
路,他当真喊住了马车夫,跳下车来,爬到上面去和车夫并排坐着,下雨他也不管。车夫觉
得很奇怪,翠芝只是笑。
    马车里只剩下翠芝和世钧两个人,空气立刻沉闷起来了,只觉得那座位既硬,又颠簸得
厉害。在他们的静默中,倒常常听见叔惠和马车夫在那里一问一答,不知说些什么。翠芝忽
道:"你在上海就住在许先生家里?"世钧道:"是的。"过了半天,翠芝又道:"你们礼拜一
就要回去么?"世钧道:"嗳。"
    翠芝这一个问句听上去异常耳熟--是曼桢连问过两回的。
    一想起曼桢,他陡然觉得寂寞起来,在这雨丝丝的夜里,坐在这一颠一颠的潮湿的马车
上,他这故乡好像变成了异乡了。
    他忽然发觉翠芝又在那里说话,忙笑道:"唔?你刚才说什么?"翠芝道:"没什么。我
说许先生是不是跟你一样,也是工程师。"本来是很普通的一句问话,他使她重复了一遍,
她忽然有点难为情起来了,不等他回答,就攀着油布帘子向外面张望着,说:"就快到了
吧?"世钧倒不知道应当回答她哪一个问题的好。他过了一会,方才笑道;"叔惠也是学工程
的,现在他在我们厂里做到帮工程师的地位了,像我,就还是一个实习工程师,等于练习
生。"翠芝终究觉得不好意思,他还在这里解释着,她却只管掀开帘子向外面张望着,好像
对他的答复已经失去了兴趣,只顾喃喃说道:"嗳呀,不要已经走过了我家里了!"世钧心里
想着:翠芝就是这样。真讨厌。
    毛毛雨,像雾似的。叔惠坐在马车夫旁边,一路上看着这古城的灯火,他想到世钧和翠
芝,生长在这古城中的一对年青男女。也许因为自己高踞在马车上面,类似上帝的地步,他
竟有一点悲天悯人的感觉。尤其是翠芝这一类的小姐们,永远生活在一个小圈子里,唯一的
出路就是找一个地位相等的人家,嫁过去做少奶奶--这也是一种可悲的命运。而翠芝好像一
个个性很强的人,把她葬送在这样的命运里,实在是很可惜。
    世钧从里面伸出头来喊:"到了到了。"马车停下来,世钧先跳下来,翠芝也下来了,她
把雨衣披在头上,特地绕到马车前面来和叔惠道别,在雨丝与车灯的光里仰起头来说"再见
。叔惠也说:
他呢,因为环境太不同的缘故,也是无缘的。
    世钧把她送到大门口,要等她揿了铃,有人来开门,方才走开。这里叔惠已经跳下来,
坐到车厢里面去。车厢里还遗留着淡淡的头发的香气。他一个人在黑暗中坐着,世钧回来
了,却没有上车,只探进半身,匆匆说道:"我们要不要进去坐一会,一鹏也在这儿--这是
他姑妈家里。"叔惠怔了一怔,道:"一鹏?哦,方一鹏啊!"原来世钧的嫂嫂娘家姓方,她
有两个弟弟,大的叫一鸣,小的叫一鹏,一鹏从前和世钧一同到上海去读大学的,因此和叔
惠也是同学,但是因为气味不相投,所以并不怎么熟。一鹏因为听见说叔惠家境贫寒,有一
次他愿意出钱找叔惠替他打枪手代做论文,被叔惠拒绝了,一鹏很生气,他背后对着世钧说
的有些话,世钧都没有告诉叔惠,但是叔惠也有点知道。现在当然久已事过境迁了。
    世钧因为这次回南京来也不打算去看一鹏兄弟,今天刚巧在石家碰见他们,要是不进去
坐一会,似乎不好意思。又不能让叔惠一个人在车子里等着,所以叫他一同进去,叔惠便也
跳下车来,这时又出来两个听差,打着伞前来迎接。一同走进大门,翠芝还在门房里等着他
们,便在前面领路,进去就是个大花园,黑沉沉的雨夜里,也看不分明。那雨虽下得不甚
大,树叶上的积水却是大滴大滴的掉在人头上。桂花的香气很浓。石家的房子是一幢老式洋
房,老远就看见一排玻璃门,玻璃门里面正是客室,一簇五星抱月式的电灯点得通亮,灯光
下红男绿女的,坐着一些人,也不及细看,翠芝便引他们由正门进去,走进客室。
    翠芝的母亲石太太在牌桌上慢吞吞地欠了欠身,和世钧招呼着,石太太是个五短身材,
十分肥胖。一鹏也在那儿打牌,一看见世钧便叫道:"咦,你几时到南京来的,我都不知
道!叔惠也来了!我们好些年没见了!"叔惠也和他寒暄了一下。牌桌上还有一鹏的哥哥一
鸣,嫂嫂爱咪。那爱咪在他们亲戚间是一个特出的摩登人物,她不管长辈平辈,总叫人叫她
爱咪,可是大家依旧执拗地称她为"一鸣少奶奶",或是"一鸣大嫂"。当下世钧叫了她一声"
大嫂",爱咪眄着他说道:啊,你来了,都瞒着我们!
    爱咪笑道:"哦,一到就把翠妹妹找去了,就不找我们!"一鸣笑道:"你算什么呢?你
怎么能跟翠妹妹比!"世钧万万想不到他们当着石太太的面,竟会这样大开玩笑。石太太当
然也不便说什么,只是微笑着。翠芝却把脸板得一丝笑容也没有,道:"你们今天怎么了,
净找上我!"爱咪笑道:"好,不闹不闹,说正经的,世钧,你明天上我们那儿吃饭,翠妹妹
也要来的。"世钧还没有来得及回答,翠芝便抢先笑道:"明天我可没有工夫。"她正站在爱
咪身后看牌,爱咪便背过手去捞她的胳膊,笑道:"人家好好儿请你,你倒又装腔作势的!"
    翠芝正色道:"我是真的有事。"爱咪也不理她,抓进一张牌,把面前的牌又顺了一顺,
因道:"你们这副牌明天借给我们用用,我们明天有好几桌麻将,牌不够用。翠妹妹你来的
时候带来。世钧你也早点来。"世钧笑道:"我改天有工夫是要来的,明天不要费事了,明天
我还打算跟叔惠出去逛逛。"一鹏便道:"你们一块儿来,叔惠也来。"世钧依旧推辞着,这
时候刚巧一鸣和了一副大牌,大家忙着算和子,一混就混过去了。
    翠芝上楼去转了一转,又下楼来,站在旁边看牌。一鹏恰巧把一张牌掉在地下,弯下腰
去捡,一眼看见翠芝脚上穿着一双簇新的藕色缎子夹金钱绣花鞋,便笑道:"嗬!这双鞋真
漂亮!"他随口说了这么一声,他对于翠芝究竟还是把她当小孩子看待,并不怎么注意。他
在上海读书的时候,专门追求皇后校花,像翠芝这样的内地小姐他自然有点看不上眼,觉得
太呆板,不够味。可是经他这样一说,叔惠却不由得向翠芝脚上看了一眼,他记得她刚才不
是穿的这样一双鞋,大概因为皮鞋在雨里踩湿了,所以一回家就另外换了一双。
    世钧自己揣度着已经坐满了半个多钟头的模样,便向石太太告辞。石太太大约也有点不
高兴他,只虚留了一声,便向翠芝说:"你送送。"翠芝送他们出来,只送到阶沿上。仍旧由
两个听差打着伞送他们穿过花园。快到园门了,忽然有一只狗汪汪叫着,从黑影里直窜出
来,原来是一只很大的狼狗,那两仆人连声呵叱着,那狗依旧狂吠个不停。同时就听见翠芝
的声音远远唤着狗的名字,并且很快地穿过花园,奔了过来。世钧忙道:"哟,下雨,你别
出来了!"翠芝跑得气端吁吁的,也不答话,先弯下腰来揪住那只狗的领圈。世钧又道:"不
要紧的,它认识我的。"翠芝冷冷地道:"它认识你可不认识许先生!"她弯着腰拉着那狗,
扭过身来就走了,也没有再和他们道别。这时候的雨恰是下得很大,世钧和叔惠也就匆匆忙
忙地转身往外走,在黑暗中一脚高一脚低的,皮鞋里也进去水了,走一步,就噗哧一响。叔
惠不禁想起翠芝那双浅色的绣花鞋,一定是毁了。
    他们出了园门,上了马车。在归途中,叔惠突然向世钧说道:"这石小姐--她这人好像
跟她的环境很不调和。"世钧笑道:"你的意思是:她虽然是个阔小姐,可是倒穿着件蓝布大
褂。"被他这样一下注解,叔惠倒笑起来了。世钧又笑道:这位小姐呀,就是穿一件蓝布大
褂,也要比别人讲究些。她们学校里都穿蓝布制服,可是人家的都没有她的颜色翠--她那蓝
布褂子每次洗一洗,就要染一染。她家里洗衣裳的老妈子,两只手伸出来都是蓝的。"叔惠
笑道:"这些事情你怎么知道?"世钧道:"我也是听我嫂嫂说的。"叔惠道:"你嫂嫂不是很
热心地要替你们做媒么?怎么肯对你说这些话?"世钧道:"那还是从前,她还没有想到做媒
的时候。"叔惠笑道:这些奶奶太太们,真会批评人,呃?尤其是对于别的女人。
    就连自己娘家的亲戚也不例外。"他这话虽然是说世钧的嫂嫂,也有点反映到世钧身
上,仿佛觉得他太婆婆妈妈的。世钧本来也正在那里自咎;他对于翠芝常常有微词,动机本
来是自卫,唯恐别人以为他和她要好,这时候转念一想,人家一个小姐家,叔惠一定想着,
他怎么老是在背后议论人家,不像他平常的为人了。他这样一想,便寂然无语起来。叔惠也
有些觉得了,便又引着他说话,和他谈起一鹏,道:"一鹏现在没有出去做事是吧?刚才我
也没好问他。"世钧道:"他现在大概没有事,他家里不让他出去。"叔惠笑道:"为什么?他
又不是个大姑娘。"世钧笑道:"你不知道,他这位先生,每回在上海找了个事,总是赚的钱
不够花,结果闹了许多亏空,反而要家里替他还债,不止一次了,所以现在把他圈在家里,
再也不肯让他出去了。"这些话都是沈太太背地里告诉世钧的,大少奶奶对于她兄弟这些事
情向来是忌讳说的。
    世钧和叔惠一路谈谈说说,不觉已经到家了。他们打算明天一早起来去逛牛首山,所以
一到家就回房睡觉,沈太太却又打发人送了两碗馄饨来,叔惠笑道:"才吃了晚饭没有一会
儿,哪儿吃得下?"世钧叫女佣送一碗到他嫂嫂房里去,他自己便把另一碗拿去问他母亲吃
不吃。他母亲高兴极了,觉得儿子真孝顺。儿子一孝顺,做母亲的便得寸进尺起来,乘机说
道:"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世钧不觉又皱起眉头,心里想一定是与翠芝有关的。但是并
不是。
    沈太太深恐说错了话激怒了他,所以预先打好了腹稿,字斟句酌地道:"你难得回来一
趟,不是我一看见你就要说你--我觉得你今天那两句话说得太莽撞了,你嫂嫂非常生气--看
得出来的。"世钧道:"我又不是说她,谁叫她自己多心呢?"沈太太叹道:"说你你又要不高
兴。你对我发脾气不要紧,别人面前要留神些。这么大的人了,你哥哥从前在你这个年纪早
已有了少奶奶,连孩子都有了!"
    说到这里,世钧早已料到下文了--迟早还是要提到翠芝的。他笑道:"妈又要来了!我
去睡觉了,明天还得起早呢。"
    沈太太笑道:"我知道你最怕听这些话。我也并不是要你马上结婚,不过……你也可以
朝这上面想想了。碰见合适的人,不妨交交朋友。譬如像翠芝那样,跟你从小在一起玩惯了
的--"世钧不得不打断她的话道:"妈,石翠芝我实在跟她脾气不合适。我现在是不想结婚,
即使有这个意思,也不想跟她结婚。"这一次他下决心,把话说得再明白也没有了。他母亲
受了这样一个打击,倒还镇静,笑道:"我也不一定是说她。
    反正跟她差不多的就行了!"
    经过一番谈话,世钧倒觉得很痛快。关于翠芝,他终于阐明了自己的态度,并且也得到
了母亲的谅解,以后决不会再有什么麻烦了。
    他们本来预备第二天一早去游山,不料那雨下了一宿也没停,没法出去,正觉得焦躁,
方家却派了一个听差来说:请二少爷同那位许少爷今天一定来,晚点就晚点。请沈太太同我
们姑奶奶也来打牌。沈太太便和世钧说:"这下雨天,我是不想出去了,你们去吧。"世钧
道:"我也不想去,我已经回了他们了。"沈太太道:"你就去一趟吧,一鹏不还是你的老同
学么,他跟许少爷也认识的吧?"世钧道:"叔惠跟他谈不来的。"沈太太低声道:"我想你就
去一趟,敷衍敷衍你嫂嫂的面子也得。"说着,又向大少奶奶房那边指了一指,悄悄说道:"
还在那儿生气呢,早起说不舒服,没起来。今天她娘家请客,我们一个也不去,好像不大
好。"世钧道:"好好好好,我去跟叔惠说。"
    本来他不愿去的原因,也是因为他们把他和翠芝请在一起,但是昨天亲耳听见翠芝说不
去,那么他就去一趟也没什么关系。他却没想到翠芝也是这样想着,因为昨天听见他斩钉截
铁地说不去,以为他总不会去了,今天上午爱咪又打电话到石家,一定磨她要她去吃饭,所
以结果翠芝也去了。世钧来到那里,翠芝倒已经在那儿了,两人见面都是一怔,觉得好像是
个做成的圈套。世钧是和叔惠一同来的,今天方家的客人相当多,已经有三桌麻将在那里打
着。他们这几个年青人都不会打麻将,爱咪便和世钧说:"你们在这儿看着他们打牌也没什
么意思,请你们看电影吧。我这儿走不开,你替我做主人,陪翠妹妹去。"翠芝皱着眉向爱
咪说道:"你不用招待我,我就在这儿待着挺好的,我不想看电影。"爱咪也不睬她,自顾自
忙着打听哪家电影院是新换的片子,又道;"去看一场回来吃饭正好。"世钧只得笑道:"叔
惠也一块儿去!"
    爱咪便也笑道:"对了,许先生也一块儿去。"叔惠不免踌躇了一下,他也知道在爱咪的
眼光中他是一个多余的人,因此就笑着向世钧说:"还是你陪着石小姐去吧,这两张片子我
都看过了。"世钧道:"别瞎说了,你几时看过的?一块儿去!"
    于是爱咪吩咐仆人给他们雇车,翠芝虽然仍旧抗议着,也不生效力,终于一同去了。
    翠芝今天装束得十分艳丽,乌绒阔滚的豆绿软锻长旗袍,直垂到脚面上。他们买的是楼
厅的票,翠芝在上楼的时候一个不留神,高跟鞋踏在旗袍角上,差点没摔跤,幸而世钧搀了
她一把,笑道:"怎么了?没摔着吧?"翠芝道:"没什么。--嗳呀,该死,我这鞋跟断了!"
她鞋上的高跟别断了一只,变成一脚高一脚低。世钧道:"能走么?"翠芝道:"行,行。"她
当着叔惠,很不愿意让世钧搀着她,所以宁可一跷一拐地一个人走在前面,很快地走进剧
场。好在这时候电影已经开映了,里面一片漆黑,也不怕人看见。
    这张片子是个轰动一时的名片,世钧在上海错过了没看到,没想到在南京倒又赶上了。
他们坐定下来,银幕上的演员表刚刚映完,世钧便向叔惠低声笑道:"还好,我们来得还不
算晚。"他是坐在叔惠和翠芝中间,翠芝一面看着戏,不由得心中焦灼,便悄悄地和世钧说
道:"真糟极了,等会儿出去怎么办呢?只好劳你驾给我跑一趟吧,到我家去给我拿双鞋
来。"世钧顿了一顿,道:"要不,等一会你勉强走到门口,我叫部汽车来,上了车到了家就
好办了。"翠芝道:"不行哪,这样一脚高一脚低怎么走,给人看见还当我是瘸子呢。"世钧
心里想着:"你踮着脚走不行吗?"但是并没有说出口来,默然了一会,便站起身来道:"我
去给你拿去。"他在叔惠跟前挤了过去,也没跟叔惠说什么。
    他急急地走出去,出了电影院,这时候因为不是散场的时间,戏院门口冷清清的,一辆
黄包车也没有。雨仍旧在那里下着,世钧冒雨走着,好容易才叫到一辆黄包车。到了石家,
他昨天才来过,今天倒又来了,那门房一开门看见是他,仆人们向来消息是最灵通的,本就
知道这位沈少爷很有作他们家姑爷的希望,因此对他特别殷勤,一面招呼着,一面就含笑
说;我们小姐出去了,到方公馆去了。我是来找他们小姐的。
    可见连他们都是这样想。"当下也不便怎样,只点了点头,微笑道:"我知道,我看见你
们小姐的。她一只鞋子坏了,你另外拿一双给我带去。"那门房听他这样说,还当他是直接
从方家来的,心里想方家那么些个佣人,倒不差个佣人来拿,偏要差他来,便望着他笑道:
嗳哟,怎么还要沈少爷特为跑一趟!他们小姐当差,心里越发添了几分不快。
    那听差又请他进去坐一会,世钧恐怕石太太又要出来应酬他一番,他倒有点怕看见她,
便道:"不用了,我就在这儿等着好了。"他在门房里等了一会,那听差拿了一只鞋盒出来,
笑道:"可不要我给送去吧?"世钧道:"不用了,我拿去好了。"
    那听差又出去给他雇了一辆车。
    世钧回到戏院里,在黑暗中摸索着坐了下来,便把那鞋盒递给了翠芝,说了一声:"鞋
子拿来了。"翠芝道:"谢谢你。"
    世钧估计着他去了总不止一个钟头,电影都已经快映完了,正到了紧张万分的时候,这
是一个悲剧,楼上楼下许多观众都在赶赶咐咐掏手帕擤鼻子擦眼泪。世钧因为没看见前半
部,只能专凭猜测,好容易才摸出点头绪来,他以为那少女一定是那男人的女儿,但是再看
下去,又证明他是错误的,一直看到剧终,始终有点迷迷糊糊,似懂非懂的。灯光大明,大
家站起身来,翠芝把眼圈揉得红红的,似乎也被剧情所感动了。
    她已经把鞋子换上了,换下来的那双装在鞋盒里拿着,三个人一同下楼,她很兴奋地和
叔惠讨论着片中情节。世钧在旁边一直不作声。已经走到戏院门口了,世钧忽然笑道:"看
了后头没看见前头,真憋闷,你们先回去,我下一场再去看一遍。"说着,也不等他们回
答,便掉过身来又往里走,挤到卖票处去买票。他一半也是因为赌气,同时也因为他实在懒
得再陪着翠芝到东到西,一同回到方家去,又要被爱咪他们调笑一番。不如让叔惠送她去,
叔惠反正是没有关系的,跟她又不熟,只要把她送回去就可以脱身了。
    但是无论如何,他这样扔下就走,这种举动究竟近于幼稚,叔惠倒觉得有点窘。翠芝也
没说什么。走出电影院,忽然满眼阳光,地下差不多全干了,翠芝不禁咦了一声,笑道:现
在天倒晴了!也没有去成。"翠芝笑道:"你这次来真冤枉。"叔惠笑道:"可不是么,哪儿也
没去。"翠芝略顿了一顿,便道:"其实现在还早,你愿上哪儿去玩,我们一块儿去。"叔惠
笑道:"好呀,我这儿不熟悉,你说什么地方好?"
    翠芝道:"到玄武湖去好不好?"叔惠当然说好,于是就叫了两部黄包车,直奔玄武湖。
    到了玄武湖,先到五洲公园去兜了个圈子。那五洲公园本来没有什么可看的,和任何公
园也没有什么两样,不过草坪上面不是蓝天,而是淡青色的茫茫的湖水。有个小型的动物
园,里面有猴子;又有一处铁丝栏里面,有一只猫头鹰迎着斜阳站在树桠枝上,两只金灿灿
的大眼睛,像两块金黄色的宝石一样。他们站在那里看了一会。
    从五洲公园出来,就叫了一只船。翠芝起初约他来的时候,倒是一鼓作气的,仿佛很大
胆,可是到了这里,不知怎么倒又拘束起来,很少说话。上了船,她索性把刚才一张电影说
明书拿了出来,摆在膝上看着。叔惠不禁想道:"她老远的陪着我跑到这里来,究竟也不知
是一时高兴呢,还是在那儿跟世钧赌气。"玄武湖上的晚晴,自是十分可爱,湖上的游船也
相当多。在一般人的眼光中,像他们这样一男一女在湖上泛舟,那不用说,一定是一对情
侣。所以不坐船还好,一坐到船上,就更加感觉到这一点。叔惠心里不由得想着,今天这些
游客里面不知道有没有翠芝的熟人,要是刚巧碰见熟人,那一定要引起许多闲话,甚至于世
钧与翠芝的婚事不成功,都要归咎于他,也未可知。这时候正有一只小船和他们擦身而过,
两边的船家互打招呼,他们这边的划船的是一个剪发女子,穿着一身格子布袄裤,额前斜飘
着几根前刘海,上窄下宽的紫棠脸,却是一口糯米银牙。那边的船家称她为"大姑娘",南京
人把"大"念作"夺",叔惠就也跟着人家叫她"夺姑娘",卷着舌头和她说南京话,说的又不
像,引得翠芝和那"夺姑娘"都笑不可抑。叔惠又要学划船,坐到船头上去扳桨,一桨打下
去,水花溅了翠芝一身,她那软缎旗袍因为光滑的缘故,倒是不吸水,水珠骨碌碌乱滚着落
了下去,翠芝拿手绢子随便擦了擦,叔惠十分不过意,她只是笑着,把脸上也擦了擦,又取
出粉镜子来,对着镜子把前刘海拨拨匀。
    叔惠想道:"至少她在我面前是一点小姐脾气也没有的。可是这话要是对世钧说了,他
一定说她不过是对我比较客气,所以不露出来。"他总觉得世钧对她是有成见的,世钧所说
的关于她的话也不尽可信,但是先入之言为主,他多少也有点受影响。他也觉得像翠芝这样
的千金小姐无论如何不是一个理想的妻子。当然交交朋友是无所谓,可是内地的风气比较守
旧,尤其是像翠芝这样的小姐,恐怕是不交朋友则已,一做朋友,马上就要谈到婚姻。若是
谈到婚姻的话,他这样一个穷小子,她家里固然是绝对不会答应,他却也不想高攀,因为他
也是一个骄傲的人。
    他这样想着的时候,只管默默地扳着桨。翠芝也不说话,船上摆着几色现成的果碟,她
抓了一把瓜子,靠在藤椅上嗑瓜子,人一动也不动,偶尔抬起一只手来,将衣服上的瓜子壳
掸掸掉。隔着水,远远望见一带苍紫的城墙,映着那淡青的天,叔惠这是第一次感觉到南京
的美丽。
    他们坐了一会船,到天黑方才回去。上了岸,叔惠便问道:"你还回方家去吧?"翠芝
道:"我不想去了,他们那儿人多,太乱。"可是她也没说回家去的话,仿佛一时还不想回
去。
    叔惠沉默了一会,便道:"那么我请你去吃饭吧,好不好?"翠芝笑道:"应该我请你,
你到南京来算客。"叔惠笑道:"这个以后再说吧,你先说我们上哪儿去吃。"翠芝想了一
想,说她记得离这儿不远有一个川菜馆,就又雇车前去。
    他们去吃饭,却没有想到方家那边老等他们不来,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就打了个电话到
翠芝家里去问,以为她或者已经回去了。石太太听见说翠芝是和世钧一同出去的,还不十分
着急,可是心里也有点嘀咕。等到八九点钟的时候,仆人报说小姐回来了,石太太就一直迎
到大门口,叫道:"你们跑到哪儿去了?方家打电话来找你,说你们看完电影也没回去。"她
一看翠芝后面还跟着一个人,可是并不是世钧,而是昨天跟世钧一同来的,他那个朋友,昨
天他们走后,一鹏曾经谈起他们从前都是同学,他说叔惠那时候是一面读书一面教书,因为
家里穷。石太太当时听了,也不在意,可是这回又见到叔惠,就非常地看不起他,他向她鞠
躬,她也好像没看见似的,只道:"咦,世钧呢?"翠芝道:"世钧因为给我拿鞋子,电影只
看了一半,所以又去看第二场了。"石太太道:那你看完电影上哪儿去了?怎么到这时候才
回来?饭吃过没有?跟许先生一块儿在外头吃的。"石太太把脸一沉,道:"你这个孩子,怎
么这样,也不言语一声,一个人在外头乱跑!"她所谓"一个人",分明是不拿叔惠当人,他
在旁边听着,脸上实在有点下不去,他真后悔送翠芝回来不该进来的,既然进来了,却也不
好马上就走。翠芝便道:"妈也是爱着急,我这么大的人,又不是个小孩子,还怕丢了吗?"
一面说着,就径直地走了进去,道:"许先生进来坐!王妈,倒茶!"她气烘烘地走进客厅,
将手里的一只鞋盒向沙发上一掼。叔惠在进退两难的情形下,只得也跟了进来。
    石太太不放心,也夹脚跟了进来,和他们品字式坐下,密切注意着他们两人之间的神
情。仆人送上茶来,石太太自己在香烟筒里拿了一支烟抽,也让了叔惠一声,叔惠欠身道:
嗳,不客气不客气。
上海。叔惠勉强又坐了几分钟,便站起来告辞。
    翠芝送他出去,叔惠再三叫她回去,她还是一直送到外面,在微明的星光下在花园里走
着。翠芝起初一直默然,半晌方道:"你明天就要走了?我不来送你了。"说话间偶然一回
头,却看见一个女佣不声不响跟在后面。翠芝明明没有什么心虚的事,然而也涨红了脸,问
道:干什么?鬼鬼祟祟的,吓我一跳!
    叔惠笑道:"不用了,我一边走一边叫。"那女佣也没说什么,但是依旧含着微笑一路跟
随着。已经快到花园门口了,翠芝忽道:"王妈,你去看看那只狗拴好没有,不要又像昨天
那样,忽然蹦出来,吓死人的。"那女佣似乎还有些迟疑,笑道:拴着在那儿吧?
    那女佣见她真生了气,也不敢作声,只好去了。
    翠芝也是因为赌这口气,所以硬把那女佣支开了,其实那女佣走后,她也并没有什么话
可说。又走了两步路,她突然站住了,道:"我要回去了。"叔惠笑道:"好,再见再见!"
    他还在那里说着,她倒已经一扭身,就快步走了。叔惠倒站在那里怔了一会。忽然在眼
角里看见一个人影子一闪,原来那女佣并没有真的走开,还掩在树丛里窥探着呢,他觉得又
好气又好笑。由这上面却又想起,那女佣刚才说要给他雇车,他说他自己雇,但是雇到什么
地方去呢?世钧的住址他只记得路名,几号门牌记不清楚了。在南京人生地不熟的,这又是
个晚上,不见得再回到石家来问翠芝,人家已经拿他当个拆白党看待,要是半夜三更再跑来
找他们小姐,简直要给人打出去了。他一方面觉得是一个笑话,同时也真有点着急,那门牌
号码越急倒越想不起来了。幸而翠芝还没有去远,他立刻赶上去叫道:"石小姐!石小姐!"
翠芝觉得很意外,猛然回过身来向他呆望着。叔惠见她脸上竟是泪痕狼藉,也呆住了,一时
竟忘了他要说些什么话。翠芝却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站在暗影里,拿手帕捂着脸擤鼻子。
叔惠见她来不及遮掩的样子,也只有索性装不看见,便微笑道:"看我这人多糊涂,世钧家
门牌是多少号,我倒忘了!"翠芝道:"是王府街四十一号。"叔惠笑道:"哦,四十一号。真
幸亏想起来问你,要不然简直没法回去了,要流落在外头了!"一面笑着,就又向她道了再
会,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回到世钧家里,他们才吃完晚饭没有多少时候,世钧正在和小健玩,他昨天从雨花台
捡了些石子回来,便和小健玩"挝子儿"的游戏,扔起一个,抓起一个,再扔起一个,抓起两
个,把抓起的数目逐次增加,或者倒过来依次递减。他们一个大人,一个孩子,嘻嘻哈哈地
玩得很有兴致,叔惠见了,不禁有一种迷惘之感,他仿佛从黑暗中乍走到灯光下,人有点呆
呆的。世钧问道:"你怎么这时候才回来?我母亲说你准是迷了路,找不到家了,骂我不应
该扔下你,自己去看电影。--你上哪儿去了?"叔惠道:"上玄武湖去的。"世钧道:跟石翠
芝一块儿去的?你。"又问知他还请石翠芝在外面吃了饭,更觉得抱歉。他虽然抱歉,可是
再也没想到,叔惠今天陪翠芝出去玩这么一趟,又还引起这许多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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