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今天星期日,是世钧在南京的最后一天。他母亲轻轻地跟他说了一声:"你今天可要去
看看爸爸。"
    世钧很不愿意到他父亲小公馆里去。他母亲又何尝愿意他去,但是她觉得他有一年光景
没回家来了,这一次回来,既然亲友们都知道他回来了,如果不到父亲那里去一趟,无论如
何是有点缺礼。世钧也知道,去总得去一趟的,不过他总喜欢拖延到最后一刻。
    这一天他拣上午他父亲还没出门的时候,到小公馆里去。
    那边的气派比他们这边大得多,用着两个男当差的。来开门的一个仆人是新来的,不认
识他,世钧道:"老爷起来了没有?"
    那人有点迟疑地向他打量着,道:"我去看看去。你贵姓?"世钧道:"你就说老公馆里
二少爷来了。"
    那人让他到客厅里坐下,自去通报。客厅里全堂红木家具。世钧的父亲是很喜欢附庸风
雅的,高几上,条几上,到处摆着古玩瓷器,使人一举手一投足都怕打碎了值钱的东西。
    世钧别的都不注意,桌上有一只托盘,里面散放着几张来客的名片和请帖,世钧倒顺手
拿起来看了一看。有一张粉红色的结婚请帖,请的是"沈啸桐先生夫人",可见在他父亲来往
的这一个圈子里面,人家都拿他这位姨太太当太太看待了。
    啸桐大约还没有起身,世钧独自坐在客厅里等着,早晨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所坐的沙
发上。沙发上蒙着的白布套子,已经相当旧了,可是倒洗得干干净净的。显然地,这里的主
妇是一个勤俭持家的人物。
    她这时候正在小菜场上买了菜回来,背后跟着一个女佣,代她拎着篮子,她自己手里提
着一杆秤,走过客堂门口,向里面张了一张,笑道:"哟,二少爷来了!几时回南京来的?"
    世钧向来不叫她什么的,只向她起了一起身,正着脸色道:刚回来没两天。非常老实,
梳着头,穿着件半旧黑毛葛旗袍,脸上也只淡淡地扑了点粉。她如果是一个妖艳的荡妇,世
钧倒又觉得心平气和些,而她是这样的一个典型的家庭主妇,完全把世钧的母亲的地位取而
代之,所以他每次看见她总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她见了他总是满脸敷衍,但是于客气中并不失她的身分。
    她回过头去叫道:"李升,怎么不给二少爷倒茶?"李升在外面答道:"在这儿倒呢,"她
又向世钧点点头笑道:"你坐会儿,爸爸就下来了。小三儿,你来叫哥哥。来!"她的第三个
孩子正背着书包下楼来,她招手把他叫过来,道:"叫二哥!"那孩子跟世钧的侄儿差不多
大。世钧笑道:"你几岁了?"姨太太笑道:"二哥问你话呢,说呀!"世钧笑道:"我记得他
有点结巴。"姨太太笑道:"那是他哥哥。他是第三个,上次你看见他,还抱在手里呢!"世
钧道:"小孩子长得真快。"姨太太道:"可不是。"
    姨太太随即牵着孩子的手出去了,远远地可以听见她在那里叫喊着:"车夫呢?叫他送
小少爷到学堂去,马上就回来,老爷要坐呢。"她知道他们父子会谈的时间不会长的,也不
会有什么心腹话,但她还是防范得很周到,自己虽然走开了,却把她母亲调遣了来,在堂屋
里坐镇着。这老太太一直跟着女儿过活,她女儿现在虽然彻头彻尾经过改造,成为一个标准
的人家人了,这母亲的虔婆气息依旧非常浓厚。世钧看见她比看见姨太太还要讨厌。她大约
心里也有点数,所以并没有走来和他打招呼。只听见她在堂屋里赶赶咐咐坐下来,和一个小
女孩说:"小四呀,来,外婆教你叠锡箔!喏,这样一折,再这样一折--"纸折的元宝和锭子
投入篮中的赶咐声都听得见,这边客室里的谈话她当然可以听见。她年纪虽大,耳朵大概还
好。
    这里的伏兵刚刚布置好,楼梯上一声熟悉的"合罕"!世钧的父亲下楼来了。父亲那一声
咳嗽声虽然听上去很熟悉,父亲本人却有点陌生。沈啸桐背着手踱了进来,世钧站起来叫了
声"爸爸"。啸桐向他点点头道:"你坐。你几时回来的?"
    世钧道:"前天回来的。"啸桐道:"这一向谣言很多呀,你在上海可听见什么消息?"然
后便大谈其时局。世钧对于他的见解一点也不佩服,他只是一个旧式商人,他那些议论都是
从别的生意人那里听来的,再不然就是报上看来的一鳞半爪。
    啸桐把国家大事一一分析过之后,稍稍沉默了一会。他一直也没朝世钧脸上看过,但是
这时候忽然说道:"你怎么晒得这样黑?"世钧笑道:"大概就是我回来这两天,天天出去爬
山晒的。"啸桐道:"你这次来,是告假回来的?"世钧道:没有告假,这一次双十节放假,
刚巧连着星期六星期日,有好几天工夫。不大问他关于他的职业,因为父子间曾经闹得非常
决裂,就为了他的职业问题。所以说到这里,啸桐便感到一种禁忌似的,马上掉转话锋道:
大舅公死了,你知道不知道?
的。
    他们亲戚里面有几个仅存的老长辈,啸桐对他们十分敬畏,过年的时候,他到这几家人
家拜年,总是和世钧的母亲一同去的,虽然他们夫妇平时简直不见面,这样俪影双双地一同
出去,当然更是绝对没有的事了。现在这几个长辈一个个都去世了,只剩下这一个大舅公,
现在也死了,从此啸桐再也不会和太太一同出去拜年了。
    啸桐说起了大舅公这次中风的经过,说:"真快……"啸桐自己也有很严重的血压高的毛
病,提起大舅公,不免联想到自己身上。他沉默了一会,便道:"从前刘医生替我开的一张
方子,也不知到哪儿去了,赶明儿倒要找出来,去买点来吃吃。"世钧道:"爸爸为什么不再
找刘医生看看呢?"啸桐向来有点讳疾忌医,便推托地道:"这人也不知还在南京不在。"
    世钧道:"在。这次小健出疹子就是他看的。"啸桐道:"哦?
    小健出疹子?"世钧心里想,同是住在南京的人,这些事他倒要问我这个从上海来的
人,可见他和家里隔膜的一斑了。
    啸桐道:"小健这孩子,老是生病,也不知养得大养不大。
    我看见他就想起你哥哥。你哥哥死了倒已经有六年了!"说着,忽然淌下眼泪来。世钧
倒觉得非常愕然。他这次回来,看见母亲有点颠三倒四,他想着母亲是老了,现在父亲又向
他流眼泪,这也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也是因为年老的缘故么?"
    哥哥死了已经六年了,刚死那时候,父亲也没有这样涕泪纵横,怎么六年之后的今天,
倒又这样伤感起来了呢?或者是觉得自己老了,哥哥死了使他失掉了一条膀臂,第二个儿子
又不肯和他合作,他这时候想念死者,正是向生者表示一种无可奈何的怀念。
    世钧不作声。在这一刹那间,他想起无数的事情,想起他父亲是怎样对待他母亲的,而
母亲的痛苦又使自己的童年罩上一层阴影。他想起这一切,是为了使自己的心硬起来。
    姨太太在楼上高声叫道:"张妈,请老爷听电话!"嘴里喊的是张妈,实际上就是直接地
喊老爷。她这样一声喊,倒提醒了世钧,他大可以不必代他父亲难过,他父亲自有一个温暖
的家庭。啸桐站起身来待要上楼去听电话,世钧便道:爸爸我走了,我还有点事。
    世钧跟在父亲后面一同走出去,姨太太的母亲向他笑道:二少爷,怎么倒要走了?不在
这儿吃饭呀?楼梯口,他转身向世钧点点头,自上楼去了。世钧便走了。
    回到家里,他母亲问他:"爸爸跟你说了些什么?"世钧只说:"说起大舅公来,说他也
是血压高的毛病,爸爸自己好像也有点害怕。"沈太太道:"是呀,你爸爸那毛病,就怕中
风。不是我咒他的话,我老是担心你再不回来,恐怕都要看不见他了!"世钧心里想着,父
亲一定也是这样想,所以刚才那样伤感。这一次回南京来,因为有叔惠在一起,母亲一直没
有机会向他淌眼抹泪的。想不到父亲却对他哭了!
    他问他母亲:"这一向家用怎么样?"沈太太道:"这一向倒还好,总是按月叫人送来。
不过……你别说我心肠狠,我老这么想着,有一天你爸爸要是死了,可怎么办,他的钱都捏
在那个女人手里。"世钧道:"那……爸爸总会有一个安排的,他总也防着有这样的一天……
沈太太苦笑道:
们要见一面都难呢!我不见得像秦雪梅吊孝似的跑了去!"
    世钧也知道他母亲并不是过虑。亲戚间常常有这种事件发生,老爷死在姨太太那里,太
太这方面要把尸首抬回来,那边不让抬,闹得满天星斗,结果大公馆里只好另外布置一个灵
堂,没有棺材也照样治丧。这还是小事,将来这财产的问题,实在是一桩头痛的事。但愿他
那时候已经有这能力可以养活他母亲,嫂嫂和侄儿,那就不必去跟人家争家产了。他虽然有
这份心,却不愿意拿空话去安慰他母亲,所以只机械地劝慰了几句,说:"我们不要杞人忧
天。"沈太太因为这是他最后一天在家里,也愿意大家欢欢喜喜的,所以也就不提这些了。
    他今天晚车走,白天又陪着叔惠逛了两处地方,下午回家,提早吃晚饭。大少奶奶抱着
小健笑道:"才跟二叔混熟了,倒又要走了。下次二叔再回来,又要认生了!"沈太太想道:
再回来,又要隔一年半载,孩子可不是又要认生了。强笑道:"小健,跟二叔到上海去吧?
    去不去呀?"大少奶奶也道:"上海好!跟二叔去吧?"问得紧了,小健只是向大少奶奶
怀里钻,大少奶奶笑道:"没出息!
    还是要妈!"
    世钧和叔惠这次来的时候没带多少行李,去的时候却是满载而归。除了照例的水果,点
心,沈太太又买了两只桂花鸭子给他们带去,那正是桂花鸭子上市的季节。此外还有一大箱
药品,是她逼着世钧打针服用的。她本来一定要送他们上车站,被世钧拦住了。家里上上下
下所有的人都站在大门口送他们上车,沈太太笑嘻嘻地直擦眼泪,叫世钧"一到就来信"。
    一上火车,世钧陡然觉得轻松起来。他们买了两份上海的报纸躺在铺上看着。火车开
了,轰隆轰隆离开了南京,那古城的灯火渐渐远了。人家说"时代的列车",比喻得实在有道
理,火车的行驶的确像是轰轰烈烈通过一个时代。世钧的家里那种旧时代的空气,那些悲剧
性的人物,那些恨海难填的事情,都被丢在后面了。火车轰隆轰隆向黑暗中驰去。
    叔惠睡的是上面一个铺位,世钧闷在下面,看见叔惠的一只脚悬在铺位的边缘上,皮鞋
底上糊着一层黄泥,边上还镶着一圈毛毵毵的草屑。所谓"游屐",就是这样的吧?世钧自问
实在不是一个良好的游伴。这一次回南京来,也不知为什么,总是这样心不定,无论做什么
事,都是匆匆的,只求赶紧脱身,仿佛他另外有一个约会似的。
    第二天一早到上海,世钧说:"直接到厂里去吧。"他想早一点去,可以早一点看见曼
桢,不必等到吃饭的时候。叔惠道:"行李怎样呢?"世钧道:"先带了去,放在你办公室里
好了。"他帮着送行李到叔惠的办公室里,正是为了看曼桢。
    叔惠道:"别的都没关系,就是这两只鸭子,油汪汪的,简直没处放。我看还是得送回
去。我跑一趟好了,你先去吧。"
    世钧独自乘公共汽车到厂里去,下了车,看看表才八点不到,曼桢一定还没有来。他尽
在车站上徘徊着。时间本来还太早,他也知道曼桢一时也不会来,但是等人心焦,而且计算
着时间,叔惠也许倒就要来了。如果下一辆公共汽车里有叔惠,跳下车来,却看见他这个早
来三刻钟的人还在这里,岂不觉得奇怪么?
    他这样一想,便觉得芒刺在背,立即掉转身来向工厂走去。这公共汽车站附近有一个水
果摊子。世钧刚才在火车上吃过好几只橘子,家里给他们带的水果吃都吃不了,但是他走过
这水果摊,却又停下来,买了两只橘子,马上剥出来,站在那里缓缓地吃着。两只橘子吃完
了,他觉得这地方实在不能再逗留下去了,叔惠随时就要来了。而且,曼桢怎么会这时候还
不来,不要是老早来了,已经在办公室里了?他倒在这里傻等!这一种设想虽然极不近情
理,却使他立刻向工厂走去,并且这一次走得非常快。
    半路上忽然听见有人在后面喊:"喂!"他一回头,却是曼桢,她一只手撩着被风吹乱的
头发,在清晨的阳光中笑嘻嘻地向这边走来。一看见她马上觉得心里敞亮起来了。她笑道:
回来了?曼桢又道:"刚到?"世钧道:嗳,刚下火车。
    曼桢很注意地向他脸上看看。世钧有点采促地摸摸自己的脸,笑道:"在火车上马马虎
虎洗的脸,也不知道洗干净了没有。"曼桢笑道:"不是的--"她又向他打量了一下,笑道:
你倒还是那样子。我老觉得好像你回去一趟,就会换了个样子似的。天工夫,就会变了个样
子么?"然而他自己也觉得他不止去了几天工夫,而且是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的。
    曼桢道:"你母亲好么?家里都好?"世钧道:"都好。"曼桢道:"他们看见你的箱子有
没有说什么?"世钧笑道:"没说什么。"曼桢笑道:"没说你理箱子理得好?"世钧笑道:"没
有。"
    一面走着一面说着话,世钧忽然站住了,道:"曼桢!"曼桢见他仿佛很为难的样子,便
道:"怎么?"世钧却又不作声了,并且又继续往前走。
    一连串的各种灾难在她脑子里一闪:他家里出了什么事了--他要辞职不干了--家里给他
订了婚了--他爱上一个什么人了,或者是从前的一个女朋友,这次回去又碰见的。
    她又问了声,"怎么?"他说:"没什么。"她便默然了。
    世钧道:"我没带雨衣去,刚巧倒又碰见下雨。"曼桢道:哦,南京下雨的么?这儿倒没
下。去玩总是在白天。不过我们晚上也出去的,下雨那天也出去的。"他发现自己有点语无
伦次,就突然停止了。
    曼桢倒真有点着急起来了,望着他笑道:"你怎么了?"世钧道:"没什么。--曼桢,我
有话跟你说。"曼桢道:"你说呀。"世钧道:"我有好些话跟你说。"
    其实他等于已经说了。她也已经听见了。她脸上完全是静止的,但是他看得出来她是非
常快乐。这世界上忽然照耀着一种光,一切都可以看得特别清晰,确切。他有生以来从来没
有像这样觉得心地清楚,好像考试的时候,坐下来一看题目,答案全是他知道的,心里是那
样地兴奋,而又感到一种异样的平静。
    曼桢的表情忽然起了变化,她微笑着叫了声"陈先生早",是厂里的经理先生,在他们身
边走过。他们已经来到工厂的大门口了。曼桢很急促地向世钧道:"我今天来晚了,你也晚
了。待会儿见。"她匆匆跑进去,跑上楼去了。
    世钧当然是快乐的,但是经过一上午的反复思索,他的自信心渐渐消失了,他懊悔刚才
没有能够把话说得明白一点,可以得到一个比较明白的答复。他一直总以为曼桢跟他很好,
但是她对他表示好感的地方,现在一样一样想起来,都觉得不足为凭,或者是出于友谊,或
者仅仅是她的天真。
    吃饭的时候,又是三个人在一起,曼桢仍旧照常说说笑笑,若无其事的样子。照世钧的
想法,即使她是不爱他的,他今天早上曾经对她作过那样的表示,她也应当有一点反应,有
点窘,有点僵--他不知道女人在这种时候是一种什么态度,但总之,不会完全若无其事的
吧?如果她是爱他的话,那她的镇静功夫更可惊了。女人有时候冷静起来,简直是没有人性
的。而且真会演戏。恐怕每一个女人都是一个女戏子。
    从饭馆子出来,叔惠到纸烟店去买一包香烟,世钧和曼桢站在稍远的地方等着他,世钧
便向她说:"曼桢,早上我说的话太不清楚了。"然而他一时之间也无法说得更清楚些。他低
着头望着秋阳中他们两人的影子。马路边上有许多落叶,他用脚尖拨了拨,拣一只最大的焦
黄的叶子,一脚把它踏破了,"呱嗤"一声响。
    曼桢也避免向他看,她望望叔惠的背影,道:"待会儿再说吧。待会儿你上我家里来。"
    那天晚上他上她家里来。她下了班还有点事情,到一个地方去教书,六点到七点。晚饭
后还要到另一个地方去,也是给两个孩子补书。她每天的节目,世钧是很熟悉的,他只能在
吃晚饭的时候到她那里去,或许可以说到几句话。
    他扣准了时候,七点十分在顾家后门口揿铃。顾家现在把楼下的房子租出去了,所以是
一个房客的老妈子来开门。这女佣正在做菜,大烹小割忙得乌烟瘴气,只向楼上喊了一声:
顾太太,你们有客来!
    世钧自从上次带朋友来看房子,来过一次,以后也没大来过,因为他们家里人多,一来
了客,那种肃静回避的情形,使他心里很觉得不安,尤其是那些孩子们,孩子们天性是好动
的,乒乒乓乓没有一刻安静,怎么能够那样鸦雀无声。
    这一天,世钧在楼梯上就听见他们在楼上大说大笑的。一个大些的孩子叱道:"吵死
了!人家这儿做功课呢!"他面前的桌子上乱摊着书本、尺和三角板。曼桢的祖母手里拿着
一把筷子,把他的东西推到一边去,道:"喂,可以收摊子了!
    要腾出地方来摆碗筷。"那孩子只管做他的几何三角,头也不抬。
    曼桢的祖母一回头,倒看见了世钧,忙笑道:"呦,来客了!"世钧笑道:"老太太。"他
走进房去,看见曼桢的母亲正在替孩子们剪头发,他又向她点头招呼,道:"伯母,曼桢回
来了没有?"顾太太笑道:"她就要回来了。你坐。我来倒茶。"
    世钧连声说不敢当。顾太太放下剪刀去倒茶。一个孩子却叫了起来:"妈,我脖子里直
痒痒!"顾太太道:"头发渣子掉了里头去了。"她把他的衣领一把拎起来,翻过来,就着灯
光仔细掸拂了一阵。顾老太太拿了只扫帚来,道:"你看这一地的头发!"顾太太忙接过扫
帚,笑道:"我来我来。这真叫'客来扫地'了!"顾老太太道:"可别扫了人家一脚的头发!
让沈先生上那边坐吧。"
    顾太太便去把灯开了,把世钧让到隔壁房间里去。她站在门口,倚在扫帚柄上,含笑问
他:"这一向忙吧?"寒暄了几句,便道:"今天在我们这儿吃饭。没什么吃的--不跟你客
气!"世钧刚赶着吃饭的时候跑到人家这儿来,真有点不好意思,但是也没办法。顾太太随
即下楼去做饭去了,临时要添菜,又有一番忙碌。
    世钧独自站在窗前,向弄堂里看看,不看见曼桢回来。他知道曼桢是住在这间房里的,
但是房间里全是别人的东西,她母亲的针线篮,眼镜匣子,小孩穿的篮球鞋之类。墙上挂着
她父亲的放大照片。有一张床上搁着她的一件绒线衫,那想必是她的床了。她这房间等于一
个寄宿舍,没有什么个性。看来看去,真正属于她的东西只有书架上的书。有杂志,有小
说,有翻译的小说,也有她在学校里读的教科书,书脊脱落了的英文读本。世钧逐一看过
去,有许多都是他没有看过的,但是他觉得这都是他的书,因为它们是她的。
    曼桢回来了。她走进来笑道:"你来了有一会了?"世钧笑道:"没有多少时候。"曼桢把
手里的皮包和书本放了下来,今天他们两人之间的空气有点异样,她仿佛觉得她一举一动都
被人密切注意着。她红着脸走到穿衣镜前面去理头发,又将衣襟扯扯平,道:"今天电车上
真挤,挤得人都走了样了,袜子也给踩脏了。"世钧也来照镜子,笑道:"你看我上南京去了
一趟,是不是晒黑了?"他立在曼桢后面照镜子,立得太近了,还没看出来自己的脸是不是
晒黑了,倒看见曼桢的脸是红的。
    曼桢敷衍地向他看了看,道:"太阳晒了总是这样,先是红的,要过两天才变黑呢。"她
这样一说,世钧方才发现自己也是脸红红的。
    曼桢俯身检查她的袜子,忽然嗳呀了一声道:"破了!都是挤电车挤的,真不上算!"她
从抽屉里另取出一双袜子,跑到隔壁房间里去换,把房门带上了,剩世钧一个人在房里。他
很是忐忑不安,心里想她是不是有一点不高兴。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看,刚抽出来,曼
桢倒已经把门开了,向他笑道:"来吃饭。"
    一张圆桌面,坐得满满的,曼桢坐在世钧斜对面。世钧觉得今天净跟她一桌吃饭,但是
永远有人在一起,而且距隔她越来越远了。他实在有点怨意。
    顾太太临时添了一样皮蛋炒鸡蛋,又派孩子去买了些熏鱼酱肉,把这几样菜都拥挤地放
在世钧的一方。顾老太太在旁边还是不时地嘱咐着媳妇:"你搛点酱肉给他。"顾太太笑道:
我怕他们新派人不喜欢别人搛菜。
    孩子们都一言不发,吃得非常快,呼噜呼噜一会就吃完了,下桌子去了。他们对世钧始
终有些敌意,曼桢看见他们这神气,便想起从前她姊姊的未婚夫张慕瑾到他们家里来,那时
候曼桢自己已有十二三岁,她看见慕瑾也非常讨厌。那一个年纪的小孩好像还是部落时代的
野蛮人的心理,家族观念很强烈,总认为人家是外来的侵略者,跑来抢他们的姊姊,破坏他
们的家庭。
    吃完饭,顾太太拿抹布来擦桌子,问曼桢道:"你们还是到那边坐吧。"曼桢向世钧道:
还是上那边去吧,让他们在这儿念书,这边的灯亮些。
    曼桢先给世钧倒了杯茶来。才坐下,她又把刚才换下的那双丝袜拿起来,把破的地方补
起来。世钧道:"你不累么,回来这么一会儿工夫,倒忙个不停。"曼桢道:"我要是搁在那
儿不做,我妈就给做了。她也够累的,做饭洗衣裳,什么都是她。"世钧道:"从前你们这儿
有个小大姐,现在不用了?"
    曼桢道:"你说阿宝么?早已辞掉她了。你看见她那时候,她因为一时找不到事,所以
还在我们这儿帮忙。"
    她低着头补袜子,头发全都披到前面来,后面露出一块柔腻的脖子。世钧在房间里踱来
踱去,走过她身边,很想俯下身在她颈项上吻一下。但是他当然没有这样做。他只摸摸她的
头发。曼桢仿佛不觉得似的,依旧低着头补袜子,但是手里拿着针,也不知戳到哪里去了,
一不小心就扎了手。她也没说什么,看看手指上凝着一颗小小的血珠子,她在手帕上擦了
擦。
    世钧老是看钟,道:"一会儿你又得出去了。我也该走了吧?"他觉得非常失望。她这样
忙,简直没有机会跟她说话,一直要等到礼拜六,而今天才礼拜一,这一个漫长的星期怎样
度过。曼桢道:"你再坐一会,等我走的时候一块儿走。"世钧忽然醒悟过来了,便道:"我
送你去。你坐什么车子?"曼桢道:"没有多少路,我常常走了去的。"她正把一根线头送到
嘴里去咬断它,齿缝里咬着一根丝线,却向世钧微微一笑。
    世钧陡然又生出无穷的希望了。
    曼桢立起来照镜子,穿上一件大衣,世钧替她拿着书,便一同走了出去。
    走到弄堂里,曼桢又想起她姊姊从前有时候和慕瑾出去散步,也是在晚饭后。曼桢和弄
堂里的小朋友们常常跟在他们后面鼓噪着,钉他们的梢。她姊姊和慕瑾虽然不睬他们,也不
好意思现出不悦的神气,脸上总带着一丝微笑。她现在想起来,觉得自己真是不可饶恕,尤
其是因为她姊姊和慕瑾的一段姻缘后来终于没有成功,他们这种甜蜜的光阴并不久长,真正
没有多少时候。
    世钧道:"今天早上我真高兴。"曼桢笑道:"是吗?看你的样子好像一直很不高兴似
的。"世钧笑道:"那是后来。后来我以为我误会了你的意思。"曼桢也没说什么。在半黑暗
中,只听见她噗嗤一笑。世钧直到这时候方才放了心。
    他握住她的手。曼桢道:"你的手这样冷。--你不觉得冷么?"世钧道:"还好。不冷。"
曼桢道:"刚才我回来的时候已经有点冷了,现在又冷了些。"他们这一段谈话完全是夜幕作
用。在夜幕下,他握着她的手。两人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马路上的店家大都已经关了门。对过有一个黄色的大月亮,低低地悬在街头,完全像一
盏街灯。今天这月亮特别有人间味。它仿佛是从苍茫的人海中升起来的。
    世钧道:"我这人太不会说话了,我要像叔惠那样就好了。"曼桢道:"叔惠这人不坏,
不过有时候我简直恨他,因为他给你一种自卑心理。"世钧笑道:"我承认我这种自卑心理也
是我的一个缺点。我的缺点实在太多了,好处可是一点也没有。"曼桢笑道:"是吗?"世钧
道:"真的。不过我现在又想,也许我总有点好处,不然你为什么--对我好呢?--除非是因
为我的心还好。"曼桢笑道:"哦,你的心好?"世钧道:"嗯。我想我这人就像一棵菜一样,
一棵菜不是就只一个菜心最好么?曼桢道:"唔。--"然后她忽然笑起来了。
    世钧道:"我临走那天,你到我们那儿来,后来叔惠的母亲说:'真想不到,世钧这样一
个老实人,倒把叔惠的女朋友给抢了去了。'"曼桢笑道:"哦?以后我再也不好意思上那儿
去了。"世钧笑道:"那我倒懊悔告诉你了。"曼桢道:"她是当着叔惠说的?"世钧道:"不,
她是背地里跟叔惠的父亲在那儿说,刚巧给我听见了。我觉得很可笑。我总想着恋爱应当是
很自然的事,为什么动不动就要像打仗似的。什么抢不抢。我想叔惠是不会跟我抢的。"曼
桢笑道:"你也不会跟他抢的,是不是?"
    世钧倒顿了一顿,方才笑道:"我想有些女人也许喜欢人家为她打得头破血流,你跟她
们两样的。"曼桢笑道:"这也不是打架的事。--幸而叔惠不喜欢我,不然你就一声不响,走
得远远的了。我永远也不会知道是怎么回事。"说得世钧无言可对。
    刚才走过一个点着灯做夜市的水果摊子,他把她的手放下了,现在便又紧紧地握住她的
手。她却挣脱了手,笑道:就要到了,他们窗户里也许看得见的。
    他们又往回走。世钧道:"我要是知道你要我抢的话,我怎么着也要把你抢过来的。"曼
桢不由得噗哧一笑,道:"有谁跟你抢呢?"世钧道:"反正谁也不要想。"曼桢笑道:"你这
个人--我永远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世钧道:"将来你知道我是真傻,你就要懊悔了。
曼桢道:
    世钧想吻她,被她把脸一偏,只吻到她的头发。他觉得她在颤抖着。他说:"你冷么?"
她摇摇头。
    她把他的衣袖捋上一些,看他的手表。世钧道:"几点了?"
    曼桢隔了一会方才答道:"八点半。"时候已经到了。世钧立刻说道:"你快去吧,我在
这儿等你。"曼桢道:"那怎么行?
    你不能一直站在这儿,站一个钟头。"世钧道:"我找一个地方去坐一会。刚才我们好像
走过一个咖啡馆。"曼桢道:"咖啡馆倒是有一个,不过太晚了,你还是回去吧。"世钧道:
你就别管了!快进去吧!又被拉回来了。两人都笑起来了。
    然后她走了,急急地走去揿铃。她那边一揿铃,世钧不能不跑开了。
    道旁的洋梧桐上飘下了一只大叶子,像一只鸟似的,"嚓!"从他头上掠过。落在地下又
是"嚓嚓"两声,顺地溜着。世钧慢慢地走过去,听见一个人在那里喊:"黄包车!黄包车!"
从东头喊到西头,也没有应声,可知这时马路是相当荒凉的。
    世钧忽然想起来,她所教的小学生说不定会生病,不能上课了,那么她马上就出来了,
在那里找他。于是他又走回来,在路角上站了一会。
    月亮渐渐高了,月光照在地上。远处有一辆黄包车经过,摇曳的车灯吱吱轧轧响着,使
人想起更深夜静的时候,风吹着秋千索的幽冷的声音。
    待会儿无论如何要吻她。
    世钧又向那边走去,寻找那个小咖啡馆。他回想到曼桢那些矛盾的地方,她本来是一个
很世故的人,有时候却又显得那样天真,有时候又那样羞涩得过分。他想道:"也许只是因
为她--非常喜欢我的缘故么?"他不禁心旌摇摇起来了。
    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个姑娘表示他爱她。他所爱的人刚巧也爱他,这也是第一次。他所爱
的人也爱他,想必也是极普通的事情,但是对于身当其境的人,却好像是千载难逢的巧合。
世钧常常听见人家说起某人某人怎样怎样"闹恋爱",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别人那些事情从
来不使他联想到他和曼桢。他相信他和曼桢的事情跟别人的都不一样。跟他自己一生中发生
过的一切事情也都不一样。
    街道转了个弯,便听见音乐声,提琴奏着东欧色彩的舞曲。顺着音乐声找过去,找到那
小咖啡馆,里面透出红红的灯光。一个黄胡子的老外国人推开玻璃门走了出来,玻璃门荡来
荡去,送出一阵人声和温暖的人气。世钧在门外站着,觉得他在这样的心情下,不可能走到
人丛里去。他太快乐了。太剧烈的快乐与太剧烈的悲哀是有相同之点的--同样地需要远离人
群。他只能够在寒夜的街沿上踟躇着,听听音乐。
    今天一早就在公共汽车站上等她。后来到她家里去,她还没回来,又在她房间里等她。
现在倒又在这儿等她了。
    从前他跟她说过,在学校里读书的时候,星期六这一天特别高兴,因为期待着星期日的
到来。他没有知道他和她最快乐的一段光阴将在期望中度过,而他们的星期日永远没有天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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